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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 结 号】
一九四八年初冬 华东腹地
蒋军一六八师的弟兄们
中原野战军独二师
一三九团三营九连连长谷子地
代表全连问候各位
你们已经给围死啦
腻腻歪歪打下去
谁都落不着好
我们给各位备了两样好吃的
一样是子弹
一样是饺子
想打我们奉陪到底
觉着打够了
把枪举起来换双筷子
九连陪着弟兄们一块坐下来
吃饺子
老谷
别跟狗日的废话了
赶紧领人上吧
再等等
已经给捂锅里 了
揭锅盖着什么急啊
连长
听着不对劲
人是不是都跑空了
营里 让我们连首先发起突击
不能再等了
焦大棚
有
带六个弟兄过去趟趟道
给他们凑六顶钢盔
烟雾弹
姜茂财
走
隐蔽，快隐蔽
隐蔽
在上边，上边
把手给我
拉我一把
救我
姜茂财
把上边那俩鸟给打下来
敌人有多少？
不知道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抢救伤患
快、快
掩护
卫生员
快
他俩死了，快来救我
快、快
轻点、轻点
你们快点
绷带、快
大个儿，你忍着点
忍住了
快点啊，快
快抬走
一排
跟我上
二排
护着两翼
别扎堆
散开
散开点
跟上
有雷
卧倒，隐蔽
退回去
连长
趴下，都趴下
原地卧倒，别乱跑
趴下
起来，都往上压
我们中埋伏啦
隐蔽
卧倒
二排冲上去
增援一排
三排抢救伤患
死的撂下
先抢喘气的
罗子，上房顶
吕宽沟、姜茂财
别像乌龟似的缩着
上
把纵深的重武器给端了
是
跟上
趴下
卧倒
趴下
往里 冲，快往里 冲
机枪顶上去
其他人原地不动
老谷
把火力集中过来
马上组织突击队抢攻
拱不动啦
对面敌人有重武器
让弟兄们喘口气
喘什么气啊？
我不同意
我是连长
我负责
你这是畏战行为
你负不了这个责
你到底上不上？
你不上我上
你上管什么用？
你要是饿得慌想吃枪子
没人拦着你
指导员
快
同志们
冲啊
指导员
连长
别开枪
我们投降了
我们投降了别开枪
别开枪
敌人投降了
让他们把枪捡起来
不接受投降
把枪捡起来
都别动
都别动，别动
罗子
你还等什么啊？
开枪啊
他们已经投降啦
姜茂财
开枪啊
茂财
不能杀俘虏
你装什么活菩萨啊
指导员都让人炸成两截了
使劲
后边跟上
使把劲
加上带伤的
只要没让担架抬走的也算一号
还剩四十六个脑袋
一百一十七减四十六
全连伤亡七十一
把阵亡的单子理清楚了
赶紧给报上去
别耽搁了
打一回仗报一回丧
以后你别老让我干这个
就你识几个数
指导员也走了
你不干谁干？
国民党这身行头不错
就是打仗差点
寻摸着一轱辘
装上看合适不合适
人七连缴了三门榴弹炮
两部十轮卡
咱也就捡了一个瘸腿小山炮
你让弟兄们都咬咬自己舌头
看还知道疼么
活着比什么都强
缴那么多破铜烂铁管什么用？
在上次战斗中
三营九连
打得勇猛，打得顽强
也遭受了惨重的伤亡
本来是要为他们请功的
但就是因为连长谷子地
下令枪杀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
还私分、哄抢他们的衣服
无视战场纪律
在全团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师首长责令我们
对这一无视战场纪律的恶劣行径
要给予严肃处理
因此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
给予相关责任人严厉处分如下
一
调整现九连建制
谷子地以下四十六人
全部转入团预备队
听候处置
- 一
原九连连长谷子地，给予军纪处分
记大过一次
禁闭三天
谷连长
吃饭吧
饭凉了
好容易摸到炕沿
就差脱裤子了
吃饭着什么急啊
可算歇过来了
打进了一三九团就没这么舒服过
这大粮仓
得囤多少麦子啊
关咱俩人算糟蹋了
怎么称呼你啊？
王金存
干什么的？
文化教员
打我进来就看见你跟这写
睡醒了你还写呢
写什么呢？
家信
给小媳妇写的？
这个？
是小媳妇给织的？
啊？
嗯
听他们说
一营有一文化教员
冲锋的时候尿了
要军法严惩
是你么？
不是你
是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尿就尿了
谁不怕死啊
头皮上飞枪子
裤裆里 头跑手榴弹
就是神仙也得尿了
团部的意思
你别误会了
把你们顶到最前面去
这是对你们的信任
旧窑场的阵地我看过了
地势不错
比北岸
高出一大块去
咱们的延伸，全都在它眼皮子底下
谁守到那谁占便宜
原本想
从二营调出两个连顶上去
但是现在
阻击区扩大了
人手我实在是掰不开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说话啊
真香
瞧瞧
娘们走路才磨这地方呢
你那外八字脚也不改改
说点正经的
有什么要求你赶紧提
我个人能给你解决的
尽量满足你
你说的
我现在手头上没有像样的火力
你得给我配挺梅可馨
我
给你配两挺重机枪
外搭三千发子弹
缴了一门小山炮舍不得扔
炮弹不好找
让军需的人给你找
找着了，全归你
我手底下人擅长打土攻
炸药雷管什么的
能拿多少你得让我拿多少
随你
只要你们能抗得动
我缺人
给补三十个人
不行
我好歹也是预备队机动连代理连长
不多要，给二十
真的不行
五个
行不行，不过分吧
团里 能下去的全在下边呢
我手里 没有一个多余的脑袋
老谷
真的没有人了
团长的警卫员都牺牲了
都没有再找人
让我一个人把警卫员、司号员全兼了
真的
行啦
你就给我补一个人吧
给我派一指导员
你们连都剩不到半个连了
要什么指导员啊？
这场攻坚战
指导员要是不牺牲
我也不会犯这个错误
明白就好
这指导员呀，你自己兼着吧
那我们从
俘虏身上扒的那围脖钢盔靴子什么的
弟兄们就穿着吧
你怎么？
行，你们留着吧
小梁子
把东西给他拿过来
梁子
什么好东西？
大黄龙
团长自己都舍不得抽
怎么就剩半条啦
都给他
每回都抠抠嗦嗦的
顶多给半包
这回这是怎么了
老谷
咱们老八区教导团出来的战友
还剩几个呀？
你一个，我一个
还有谁啊
行啦
让部队赶紧准备吧
工事
二营的人已经给你们修好了
你
就自己保重吧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我自个儿找一指导员
你们不能拦着我吧？
就跟我关一块儿那主儿
你崩了他也是崩了
不如让他死在战场上
小梁子
小兔崽子屁股后面那把烂号叮了咣啷的
不会是漏气了吧？
没有啊
好着呢啊
那到时候你可得玩了命的给我招呼
放心吧
你又不是头一回听我吹号
老子耳朵现在就竖起来了
再给我重复一遍命令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不惜一切代价
在汶河南岸旧窑场坚守阵地
还有？
不管几点钟
以集结号为令
随时准备撤退
听不见号声
你就是打剩下最后一个人
也得给我接着打下去
是
这大豁子
一个营顶四个小时都费劲
把那门小山炮藏房后边去
是
使劲
那边过来两个人
往里 放
都往里 放啊
别图省事摆在窑口
落一炮弹全毁了
往里 放
多拿点麻袋过来
装瓷实点
这是挡子弹的
是
装瓷实点
是
宽沟啊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别直着绑啊
你得斜着缠两道
绕过去再缠两道
刹死喽
明白吧
排长
上次打武城的时候就照你说的那么绑的
结果一点火炸药包不直着飞
斜着飞五连头上去了
有这事？
我怎么不知道啊？
兔崽子，我踢死你
这这这…
都辍这当靶子呢啊
赶紧张罗人
按老规矩
二十步一个给我散开了啊
这回不二十步一个了啊
前边三，后边三
连长，连长…
人我给你领来了
好
来了
来、来
焦大棚
公事包
来
枪
都给我把手里 活停一下
我来介绍一下啊
这位是新任我们九连的代理指导员
王金存同志
大家欢迎
怎么着？
手指头都冻僵啦？
我拿镐把给你们凿凿
王指导员识文断字
哪位有话要留给家里 的，找他
一排长焦大棚
打洛阳的时候庆功
吃烙饼差点给噎死
爆破手吕宽沟
狙击手姜茂财
三排副孟士林
外号老刺猬
机枪手罗广田
弹药手龚良国
叫我黑子吧
连长
我给我家写了封信
还有几个字不会写
让指导员帮我填上吧
卧倒
都进窑里 去
快，快进窑里 去，别乱跑
老谷
听着不对劲
天上下雹子了
留俩观察哨
剩下的都给我哄窑里 去
把指导员带窑里 去，快
明白
起来
快跟我走
别害怕
快撤到窑里 去
二勇、顺子，留下观察
快
卧倒
都给我到窑里 去
别发傻
快走啊
你念什么呢？
念他们不开炮？
叫炮弹躲着你？
捣什么乱啊你
你也拜拜
管用
这经咋念啊？
你杀的人太多了
念什么经都没用
我杀的是反动派
指导员
咱俩要是能活下来
你得帮我给家里 写封信
要是死了就算了
我省事
你也省事了
让一下、让一下
甭管了
一会拖后边去
死了
又不走了
爱几点几点吧
都给我支着耳朵听着点号声啊
支着耳朵听着点号声啊
都歇够了么？
冤家该上门了
抄家伙伺候着
老谷
新来的这位可有点尿啊
不碍事
见点血就踏实了
别着急
再放近点
手榴弹够着脑瓜顶再开火
知道狗为什么咬人么？
人一害怕身上有股怪味
狗就专咬这种人
子弹也一样
谁害怕它找谁
只要你不害怕
子弹绕着你走
把背包
没用的都撂下
沉住气，听我命令
等我命令再开火
看见那当官的了么？
把他给敲了
我瞄着呢
我把他给放倒在你鼻子跟前
走
上子弹
好了
指导员
好样的
弟兄们
跟我上
记着点儿啊，我可不管了
放、放、放…
卫生员，跟我走
死了
死了的给我抬窑里 去
是
指导员
黑子
黑子，挺住了
绷带
包扎
走
连长
撤、撤
撤、快、快
别打啦
省着点子弹吧
老刺猬
来颗大黄龙
来，帮我一下，来
慢点，把他扶起来点
牺牲十一人
伤九人
两个重伤，估计够呛
四十七去掉一个十一
再去掉一个二
还剩三十四人
看这架势
等不到吹号人都打光了
你安排人
把尸体和重伤患都抬窑里 去
活的进去
死的就算了吧
四仰八叉的撂到雪地里
当心让炸弹给轰碎了
轰碎了就捏不到一块去了
老刺猬
把死的和受重伤的
都抬窑里 去
没有人能救他
我要是被打穿了脖子
别浪费那么多绷带
给有用的人留着
他躺这碍事
给他拖窑里 去
这是他没写完的家信
把缺的字给填上
黑子
你省心啦
下去睡个安稳觉
我小时候
给财主家放牲口
把这个拿着
一不小心
把他们家小马驹给弄丢了
那老王八蛋
他拿棍子打我
回到家以后呢
我爹更狠
直接拿扁担打
家里 一共四亩地
赔给他们两亩半
不是这个
我记得是个当官的
把地种好了
把老人伺候好了
天凉了
别让儿子往井台上去
结了冰，滑
离大牲口远点
别让儿子从牲口屁股后头过
踢着下身那可了不得
指导员
我看行了
就写这么多吧
我再给你加一句吉利话
祝全家老少
平安无事
不赖
打完了这仗
我转身就回家
你呢？
我不回去
我得混出个人样再回去
怎么着也得替我爹把地赎回来
在那呢
是他
看看有没有手表？
有
这回连长知道点儿了
吕宽沟
不要动
吕宽沟
卫生员
连长
他给你弄了块表
谁让你们去的？
谁？
我们看到你的表坏了
为了一块表
搭条命
值吗？
宽沟
挺住啊
敌人坦克
姜茂财
把吕宽沟抬窑里 去
把坦克放近了再打
是
准备燃烧瓶
把燃烧瓶拿过来
把那门炮推出来
爆破组
炸药包
装炸药包
快，等我命令
对着坦克后边的步兵
是
炮口朝这，快
装炮弹
我说放，你就拽绳子
我没事吧？
宽沟
你没事
你什么事都没有
冷
特别冷
宽沟
特别冷
宽沟
暖和了吧？
放
走
趴下
连长
走
我们打中啦
火把
接着
罗子
罗广田
别扔手榴弹了
让我们先过去
你们俩从这边上，走
大棚
焦大棚，危险，快回来
排长、排长
躲开
大棚
排长
大棚
姜茂财、茂财
等
等等
老谷
你听我跟你说
我刚才听见集结号了
老刺猬
我现在耳朵不好使
他刚才说什么？
吹号啦
你听见吹号啦？
集结号
他们吹集结号了
还有谁听见了？
老刺猬
你听见没有？
你们到底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集结号响了
他们一直在吹
你们聋了，你们就是听不见
连长
咱们走吧
你带大伙走吧
你听见吹号了吗？
吹号啦？
什么时候吹的？
还有谁听见了？
你们俩听见没有？
你听见了吗
指导员
你给连长报个数
全连阵亡三十二人
你大点声
全连阵亡三十二人
现在还剩十五人
有六名重伤
能动换的都在这啦
有两个在窑里 ，自己解决了
一直都听你的
听我一回
快走吧
再不走
就死光了
他说
一直都听你的
听他一回
赶快走吧
再不走
就都打光了
王金存
你是九连的指导员
我现在想听你说一句
你听没听见吹号？
没有
我没听见
你姥姥
你想害死九连啊
我崩了你
我也没听见
反了你了，你想干什么？
连长
你听听河对岸
我们团阵地还有动静么？
大部队早就撤走了
你们谁敢跑
别怪我手榴弹不认人
罗广田
你装什么大个的？
九连个顶个
谁打仗比你差？
焦排长
焦排长，是想给九连留个种
焦排长、焦排长
焦排长
我没听见吹号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不能下撤退的命令
对不起，弟兄们
把我兄弟抬窑里 去
在他边上给我留个空儿
听见号的都可以走
我不拦着
我没听见我留下
能动换的跟我把炸药集中起来
把这几封信带出去
有烈士的
剩下的是我的
走
害怕你就大声喊
管用
三营九连全体阵亡
仅谷子地得以死里逃生
被我军误俘时
谷子地已伤重昏迷
却身着敌军制服…
外伤愈合良好
听力障碍也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三处骨折有两处痊愈了
战场后遗症比较严重
情绪不太稳
受过强烈刺激
在这边，刘干事
张大夫
你觉得这人诚实么？
会不会有意撒谎？
不好说
不过今天情绪还不错
老王胃口不错
都说过了
别叫我老王
好、好，对不起
那你到底叫什么？
谷子地
是子弟兵的子弟吗？
谷子地
长麦子的庄稼地
识字识堵了你
可是这登记册上明明写的是
八十五军二五四师七六一团
二营五连下等兵王中
那它就不是我的衣服
那里 子上写的名字
跟我没关系
它压根不是我的衣服
不是你的衣服怎么穿你身上了？
这事我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来不及撤退
我躲到一个旧窑场里
我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
我不换身皮出得来吗？
我不光找吃的
我还炸了他们的弹药车呢
那些坦克是你炸的
谁会信呢？
人家笑人家的
你们跟着起什么哄啊？
老天爷没让你们在战场上碰见我
是你们老爹老妈的造化
烧高香去吧
什么物件
那你在汶河南岸被俘
这个事实你总该承认吧
我是中野一三九团预备队的
我奉命在南岸打阻击
我跟我弟兄
你的意思是说
你有可能在被俘之前
先被敌人俘虏了
是这样吗？
俘虏？
谁？
你跟我说的部队番号已经取消了
我军的番号在年前已经全部更改了
你一点都不知道？
中原野战军已经改为第二野战军
我们这个医院属于第三野战军
也就是原来的华东野战军
你说的什么什么中野独二师 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们没有能力为你证实
医院也没这个义务啊
二野跟三野的部队已经全部南下 准备渡江战役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什么意思啊？
你别在这儿胡闹了
我很同情你，但是一点作用都起不到
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趁早领路费回家
医院可以给你开路条
路费和路条是发给俘虏的
不想回家也可以
你就去找你的部队
只要你找得到
老子三九年就进了队伍
老子打完了小日本打老蒋
老子
我跟你直说了吧
我们野卫八院
没有这个能力甄别你的真实身份
留下来甄别只会给医院增加负担
再说
这对你真的有好处么？
像你这个年纪冒充下等兵的
我们以前甄别过
师级的有
团级的也有
祝你早日康复
有炮兵没有？
谁以前是当炮兵的？
都是当兵的
痛快点
有
我干过
炮兵
干了几年炮兵啊？
时候不长
可是也有一阵子了
最熟悉什么炮啊？
就那种
炮筒子得有…
你们这都有什么炮啊？
你中野的啊？
没错
干过炮兵？
干过
我还打过坦克呢
不像是真的
榴弹炮的高低射界是多少度啊？
负五度，至正四十五度
是什么炮的射界？
你今年才多大啊？
有二十？
我们连长四零年参加八路打鬼子
当兵不比你晚
曹排长
给他点钱
让他滚蛋
是
你个老兵油子
走吧
他笑什么？
问你呢
笑什么呢？
吃烙饼那样跟我手下一弟兄一个样
饿死鬼托生
一仗下来
吃烙饼的脑袋搬家了
让他留下吧
一九五一年朝鲜中部横城郡
是
明白
是
美军的坦克
正在横城桥集结
师长交代
让我们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
设一个观察点
总攻发起前
把他们炸成废铁
好
我马上就去
叫观测班、侦察排各出两人跟我走
侦察排在北高地搜索敌人狙击手
还没回来呢
那就让警卫排去两人
我也去
炮兵的活我不掺和
步兵的事
你用得着我
这样
弄几身敌军的衣服
这样能靠得进点
明白
美军的么？
你那模样像么？
李承晚的
完蛋
我踩着雷了
别动
顺着自己脚印退回来
警戒路两边，快
你别过来
你狗日的不抬腿，地雷就炸不了
你别管我
带着他们赶紧往前走
我哪知道那炮往哪打啊？
问他们啊
坦克
美军坦克
别管我
别给他们当活靶子
走
把枪都放下
放下
李承晚的盟军
二斗
放松，二斗
成败就看这身皮了
长官，前边有特殊情况
别开枪、别开枪
是我们的盟军
继续往前开
可咱们也不会朝鲜话啊
咱们不会说
美国人更不会说
横城郡在哪里 ？
横城郡怎么走？
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斯米达
不是、不是
横城郡在哪里 ？
横城郡？
对、对
横城郡
你别招他了，赶紧让他滚
我们怎么去？
他踩着地雷了斯米达
没事、没事，他们踩到地雷了
千万别动，踩住
你们今天的运气真差
看起来是一个法国的反步兵雷
如果你够幸运
它就光把你的腿炸掉
我知道这是炸腿的
祝你好运
你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了
好了，我们离开这儿
他们的麻烦比咱们还大
稳住了，兄弟
老谷子
稳住了
拔腿
慢慢的
我拔出来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你是那几十门大炮的眼睛
拔腿，走人
快
炸我就一条腿
炸你可就全没了
你每天打炮响不响？
我根本就听不见
那集结号堵着我耳朵
没完没了的吹
我那帮弟兄们都听见了
就我没听见
没了就没了
就见着我那四十七个弟兄了
大哥
你可不能没啊
赶紧滚蛋
零三，我是零一
全营射击横城大桥
尺规四百七十五
向右零七十五
五连四炮
一发
放
尺规减五
向左零零三
放
全营
两发齐射
放
连长
咱们走吧
你带大伙走吧
再不走
就都打光了
听不见号声
你就是打剩下最后一个人
也得给我接着打下去
一九五五年汶河战场故地
李福财
烈士
七百斤
来了，来了
满娣、张万财、徐福贵、张顺祥
失踪
二百斤
我们不是失踪
我们是烈士，我们也是烈士
我们村出去了五个
死了三个
那两个人算烈士
我哥呢？
算失踪
这不公平
嗯，不公平
同志
你给评评理
我哥出去打仗没回来
算不算烈士啊？
算什么你哥也活不了了
死也不能白死啊
烈士一家补七百斤小米
失踪呢
只给补二百斤小米
差五百斤呢
徐参谋
这是什么枪？
从来没见过这枪
这枪我还真没见过
同志
我跟您打听个事
您是本地武装部的吧？
是
有没有中野独二师的人
到这儿来找战友啊？
中野独二师
老刘
这事你负责啊
有吗？
中野独二师？
部队回来的人太多了
记不清了
对了，老同志
您给看看
这是什么枪啊？
这是英七七啊
我在平西打游击的时候用过一枝
不好使
我男人叫王金存
我们镇的支前队在杨庄见过他
他是文化教员
信上说他一直呆在后方
这打起仗来
不分前方后方
牺牲、逃跑、被俘
都有可能造成失踪
同志
镇上人嚼舌头
硬说他是让自己人枪毙了
我婆婆临死都抬不起头来
妹子
你男人叫王金存？
啊
我是他的连长
当年的整个汶河沿线全是战场
在这集结过的队伍有十来万人
外来的支前队加起来
比咱全县的老百姓都多
当然啦
死的人也多
按说应该是这
可是这模样全变了
矿长
还有没有老窑口？
下边有一个，废了
你带我看看去
走
不是这
还有别的旧窑口么？
就剩这一个了
别的五二年开矿的时候全都毁了
挖着人没有？
没听说
我的人都躺在里 面呢
你们就没看着
一个一个都好好的躺在里 边
你们怎么就看不着？
老谷
冷静点
这钢盔是这里 挖出来的么？
这个？我们这有的是
矿工晚上拿它接尿
这是戴在士兵脑袋上的东西
你们用这接尿
老谷、老谷
妹子
别听别人胡说
你男人是好样的
我给他证明
他把血泼在这了
我证明
老谷、老谷
老谷
我给他们证明我的弟兄们
就埋在这煤堆底下
我给他们证明
我证明
他在省城读国民师范
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婆婆想儿子
得了病
就再也没有从床上下来过
一开始
金存还有信寄到家里 来
四八年八月十三
接到的是最后一封
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天天都给你们写信
怀里 头揣得满满当当的
大哥
金存牺牲的样子
你和我说说
他爱干净
头发什么时候都一丝不乱
他牺牲的时候也一样
他让一块炮弹皮
就这么大一块炮弹皮打中要害了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跟睡着了一样
头发还是平平整整的
大哥
别看了
一个人名都没有
全是无名烈士
爹妈都给起了名了
怎么全成了没名的孩子了？
人呢？
报告团长
在那边蹲着呢
二斗
奔你来了
你不奔我来，你奔谁来啊？
你松开，大烙饼
你瞎么糊眼的你
你掉河里 怎么办啊？ 你松手，松手
你来这你告诉我一声我接你去
松手，你勒死我了
你当着你的兵呢，松开
笑什么笑？
不许笑
是
记住了啊
这是我大哥
谁啊？
过来
给你介绍一下
孙桂琴
我们指导员家里 的
你好
赵二斗
你好
这就是我跟你说那赵团长
跟我一样没什么文化
进了炮兵学校就睡不着觉
最后让人给轰出来了
我自己打报告走的
老造谣呢你
自个儿跑汶河县来找部队找人
我都找不着，你说她上哪找去啊？
我把她领来让你给帮帮忙
你有办法
我能帮什么忙啊？
这还发着烧呢
刚才来的路上让雨给激着了
赶紧帮忙拿东西啊
行了，小赵
车过来
烧退了么？
退了
四十度冒头
怪吓人的
一直没睡啊？
我迷瞪了一会
让他们给做了点挂面
你笑什么呀？
知道给人家煮吃的了
不问问你亲兄弟饿不饿
你吃
我再让他们给做点
这叫什么事啊？
揍行
逗你玩呢
大烙饼
这回来这你得给我办三件事
头一件，你再给我开一份转业证明
我不回老家了，回汶河
他们那荣誉军人疗养院
就盖在汶河边上了
算了吧
那地你不去都见鬼
去了还真成鬼了
不想回老家也成
先把那关系转到这县城来
以后你就随着我吧
你又不是我儿子
凭什么随着你？
你是我干爹行了吧？
我说那地雷渣子长你脑袋瓜子里 了
早晚那左眼也得瞎了
你那时怎么办？
就这么定了
关系落本县
人呢，留在团里
随便干点什么
真霸道
往下说
在朝鲜的时候你答应过我
说打完了仗你帮我找部队
老谷子
几百万人的部队
打烂了整编，打胜了也整编
咱们再把自己当回事
顶多是那大河里 的一滴水珠吧
谁在乎咱们从哪个泉眼里 冒出来的？
人家不在乎
咱们自己得在乎
你跟我说老实话
我打那报告
你给我转上去没有啊？
我转上去啦
在军区压着呢
他们说
总政这种寻人找部队的信
堆到那有十几万封
拆都拆不过来
慢慢等着吧
她醒了吗？
还没醒
醒了报告
是，团长
两件事说完了
还有这么个事
兄弟
我给你找了一媳妇
谁啊？
屋里 头躺着发烧呢
尽瞎扯啊你这
怎么着？
你嫌人家是寡妇？
胡扯
我凭什么嫌人家
不合适，真不合适
我看挺合适的
我看你还挺合适的呢
咱们是亲兄弟
不说虚的
你说你让一瞎子捡这么大便宜
害人
你跟我说说
她脸蛋长怎么样？
挺好看的
我根本看不清她长什么模样
你说她要真是一大美人
摆在我这儿不太浪费了么
要紧的话你自己跟她说吧
你要张不开口
等她病好了我替你跟她挑明
听哥哥的吧
她知道心疼死人
对活人绝对错不了
谷师傅
哎
晚上吃什么呀？
晚上吃饺子
如果在节日里
有几个好朋友
共我们欢聚在一起
让我们回忆起
最珍贵的一切
唱起了愉快的歌
让我们回忆起
最珍贵的一切
唱起了愉快的歌
这一仗下来
阵地上只剩下了你一个人是么？
没错
打到最后就剩我自个了
敌人的军服你是怎么得到的
你说什么？
我们希望详细了解
某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闹了半天
又来跟我掰扯这事儿
过五关记得那么清楚
走麦城总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吧
还想问什么？
你们都说出来
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们假设
你确实主动混入了敌军阵营
但你第一步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当时到底，心里 头是怎么想的？
对这么做的后果有什么考虑？
组织上希望你认真回答这些问题
给我们一个交代
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你的组织关系落在了我们县
我们有义务甄别所属的干部
谷子地同志
你别着急
你好好想想
想想再说
你仔细回忆一下
慢慢说
我说的已经不少了
你们还想让我说什么？
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去你妈的
你说什么？
我说去你妈的
你怎么骂人呢？
谷子地同志
你要冷静嘛
你们往我耳朵里 塞大粪还想让我冷静？
你要对你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死都死一百回了
几句屁话我还负不了责？
记下来
把他刚才说的话全记下来
别光记我说的话
你们把这事也记下来
老谷吃不了亏
太不像话了你
军阀
这简直是军阀
他就这坏脾气
王干事
送送二位县里 领导
替我向孔县长问好啊
老谷子
想开点
别这样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老谷
你眼神不好使
就别上来啦
我眼睛不好，我鼻子灵
十里 外的林子要着了火
你看不见
我鼻子能闻见
好看
谷大哥
老谷
你顺着路看
谷大哥
找着啦
找着什么啦？
二斗刚收着信儿
大哥
部队找着啦
妹子
老赵没诓我吧
是真的，大哥
你们可千万不能诓我
不诓你
快跟我回去吧，大哥
大哥，你怎么了？
你可小心点啊
是真的
不能诓我，可千万别诓我
秦主任
久等了
赵团长
一路辛苦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谷子地
我们团的战斗英雄
志愿军二等功臣
大烙饼
能不能换个说法
我是中原野战军独二师
一三九团三营九连连长谷子地
前来向团长刘泽水报到
这位是军区防化团政治部的秦主任
一三九团部分档案就在他们这
谷子地同志
我代表全团指战员
问候你
你们团就是以前的一三九团？
不完全是
我们部队的前身有
豫西六分区教导团一部分
还有，一三九团的一部分
一三九团的档案我们掌握的不全
我们查阅了汶河阻击战失踪者的名单
里 面确实有你的名字
刘泽水团长
调到军政干校六分校任副校长
培养南下干部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以后
他又转入作战部队
任二八零师的副师长
老谷
谷连长
您是？
我呀
我姓梁啊
我现在是这个地方的管理处主任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我是团部的司号员小梁子呀
小兔崽子
你小子还活着呢
五次战役的时候
团长带着两个营打阻击
掩护全师撤退
等到自己该往下撤的时候
撤不下来了
阵亡了五百多口子
活着突围的就俺三十几个人
团长腰被打穿了
是我把他背回来的
在后方医院耗了半个多月
没抢救过来
为什么不早点撤？
电台被打烂了
接不到撤退的命令
没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
老八区教导队出来的
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死心眼
小梁子
我们守旧窑场这拨弟兄一个都没回去
团里 是怎么处置的？
打完仗张政委亲自勘验过了
死的活的都找不着
都按失踪处理了
我是猪耳朵
没听见你吹的集结号
阵地上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可是我没听见
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根本就没吹集结号
他们都听见了
我没吹啊
老谷
我得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我根本就没给你们九连吹过集结号
为什么呀？
团里 也是突然接到的撤退命令
当时
你们在旧窑场
牵制了大批的敌军
如果按原计划让你们撤下来
整个部队可能有大麻烦
弄不好
全都得让敌军咬死
刘团长
他没下达吹集结号的命令
你们怕被咬死？
我们呢？
九连呢？
老谷
刘泽水
老谷
团长一直觉着对不住你
他死以前一直还念叨呢
他其实心里 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跟了团长十几年了
团长是个好人啊
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没有给团长
我没有给你们九连吹号啊
我对不住你们
老谷
刘泽水
老谷，团长已经不在啦
团长已经不在啦
你怕被咬死
我们九连全给咬死了
你让我替团长赔个不是
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给你跪下了
九连的弟兄们
刘团长给你们赔不是了
我早就想把自己给咬死了
姓刘的
我一直等你的号
我的弟兄们一直等你的号
一个一个到死
都在等着你的号
谷子地
你还没完没了啦
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再说死的又不是你们一个九连
我告诉你
我当初是团长的警卫员
我现在还是
你要是再敢骂刘团长
老子把你头给你拧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烈士陵园
不让你找
你非得找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手下的人都死了
找你们找了那么多年
你让他嚷嚷两句怎么啦
这事过去了
都别提了
你也别提了
都冷静点
老刘啊
咱不是
非得跟你矫情
吹没吹这号
咱九连
四十七个弟兄
明明都是烈士
怎么就成了失踪了呢？
你现在躺在这
谁能给他们证明这事？
再给我重复一遍命令
明天上午十二点之前
在汶河南岸旧窑场
不惜一切代价，坚守阵地
还有？
不管几点钟，以集结号为令
随时准备撤退
老刘
好好睡你的觉
往后清明的烟酒，我年年替你供着
咱哥俩是一个命
你先走一步
我早晚得跟过去
就在那边踏实地等着我
挖什么呢？
挖人
挖什么人啊？
死人
你跟矿上打招呼了么？
起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跟矿上说没？
没跟矿上说，不能在这挖
松开
不能在这挖
起开
这老兵是个疯子，你们看
他疯了
这老兵是疯子
谷子地同志
你这样做是在妨碍地方的经济建设
你是个立过战功的老兵
应该考虑到影响
都一个多月了
他没时没晌的挖
把我们囤煤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眼看大雪封山
我们要按时完成储煤的任务
老谷啊
有问题可以逐级反映
像你这样没时没晌的在这挖
我请人前后写过九封信
求大伙帮我一块挖
没人理我
就算是大家都帮你挖
把这个煤山都挖走了
可万一底下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那你们就把我埋了吧
我早说过他疯了
让他挖吧
你们一定要注意他的安全
到了饭口上，给他打份饭
别让他饿着
好嘞
进来拿工具干活，快点
他就在这住
这是我们矿上的一个工房
里 边有火吗？
生火了，不生他早冻死了
这老兵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谷大哥
二斗通过小梁子
找到了你们一三九团的张政委
首长听说你还活着
也知道了九连全部都阵亡的消息
急着想要见你
这是部队给汶河县民政局的通知
你眼神不好
我念给你听
等会儿
我得洗把脸
汶河军分区，通知
关于追认原中原野战军独立二师
一三九团三营九连
牺牲人员为革命烈士的通知
汶河县民政局
汶河县革命烈士陵园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
中国人民解放军
原中原野战军独立二师
一三九团三营九连指导员
王金存
一排长焦大棚
战士罗广田
吕宽沟
姜茂财
龚良国
孟士林等四十七名同志
在一九四八年解放战争汶河战役中
出色的完成了阻击任务
全体壮烈牺牲
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
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现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特此通知
中国人民解放军
汶河军分区政治部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小兔崽子们
我怎么就挖不着你们？
都出来透透气吧，我的弟兄们
九连
共打退敌人，三次进攻
击毁敌坦克两辆
歼敌无算
连长谷子地以下
四十七人
全体阵亡
无一幸存
指导员
王金存
民国三十七年
腊月初四
敌人又上来了
连长
这还有个炮弹
我腿动不了了
不能让弟兄们的尸体落在敌人手里
连长
我没给你丢人吧？
下辈子还做兄弟
一九五八年的冬天
汶河县大兴水利
水库的大坝从南岸的矿区拦腰穿过
施工中人们从一口废窑井里
发现了四十七具战争遗骸
报告首长
中原野战军独二师
一三九团三营九连连长谷子地
向您报告
我连
奉命在汶河南岸旧窑场
阻击敌八十五军二五四师一部
击毁敌坦克三辆
毙敌官兵无数
全连除连长谷子地
余下四十七名，全部阵亡
无一生还
报告完毕
辛苦了
九连列队完毕
请您检阅
九连在汶河战役中
执行命令坚决
完成任务出色
特授予九连全体指战员
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奖章
九连的英雄们
你们受委屈了
敬礼
预备
放
预备
放
预备
放
礼毕
司号员
有
吹号
是
一九八七年谷子地病故于
汶河荣誉军人疗养院，享年七十一岁
三个月大时父母饿死在逃荒路上
一个鞋匠在谷子地里拾到他
见他没名没姓
取名谷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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