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我叫萧红
原名：张乃莹
1911年6月1日
农历端午节
出生于黑龙江呼兰县的一个地主家庭
1942年1月22日中午11时
病逝于
香港红十字会设于圣士提反女校的
临时医院
享年31岁
我家后花园里五月就开花的
六月里就结果子
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豆
西瓜、西红柿
还有爬着曼子的倭瓜
但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几岁？
八岁
我母亲死的时候 我才七个月大
她是被我父亲毒打一顿之后
吞鸦片死的
我听说她死的时候
只有十九岁或者二十一岁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因为并没有照片留下来
我或许永远不会明白
我父亲那样的人
他对仆人 对自己的儿女
以及对待我的祖父
都是同样的吝啬而疏远
我是从祖父那里知道
人生除掉冰冷和憎恶以外
还有爱和温暖
快快长吧！
长大了 长大了就好了
二十岁那年我就逃出了父亲的家庭
直到现在 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
长大是长大了 但没有好
我姐中学就要毕业那年
我父亲给她订了一门婚
命令她毕业后成婚
我姐坚决不从
她另有所爱 是我们的表哥陆哲舜
可是他已经结婚了
他们到了北平不久
陆哲舜就受到家庭压力
丢下我姐跑了
我的私奔事件
成为呼兰县耸人听闻的恶行
我们家声名狼藉
我从北平落魄而回的当天半夜
我父亲就下令举家离开呼兰河
悄然迁往他的老家阿城乡下
萧红在乡下被监禁了十个月之后
逃到了哈尔滨
后来萧军几次问她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都守口如瓶
萧红逃到哈尔滨以后的情况
因为资料匮乏很难说清
只能从她后来散文的描述中看出
她过着居无定所、众叛亲离的生活
初冬
我走在清凉的街道上
遇见了我的弟弟
咖啡店的窗子
在帘幕下挂着苍白的霜层
我把领口脱着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
你还是回家的好
天太冷了
你们学校篮球队怎么样？
还活跃吗？
你还热心吗？
我掷筐掷得更进步
可惜 你总也没到我们球场上来了
姐！还是回家好
心情这样不畅快
长久了是无益的
你为什么说我心情不好？
你的头发这么长了
怎么也不去理发店呢
你就这么漂流下去吗？
天越来越冷了
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我姐逃走后 我们家身败名裂
省教育厅以教子无方的名义
撒销了父亲的职务
我因为受不了同学的嘲笑
换了两次学校
来到哈尔滨二中
我和我姐的这次偶遇
后来被她写成了文章叫《初冬》
之后我姐和父亲再也没见过
直到我姐去世
我和我姐这次遇见没多久
她去投靠了她背叛过的未婚夫
他叫汪恩甲
是哈尔滨一所小学的教师
哥！
你要点脸行不行？
你不要脸家里人还要脸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
她这种贱人毁了家里的声誉
你还在这里陪吃陪喝 你陪吃陪喝
你要不要脸？
有点骨气行不行！
你别跑！
过来了！
春华楼的？
-彩月楼的？-干啥呢 快过来
有事
来了来了
那个夏夜
汪恩甲离开旅馆之后就杳无音讯
从此下落不明
1931年11月
他们住进了哈尔滨的东兴顺旅馆
住了七个月
两人坐吃山空
欠了旅馆四百多元
是六百多元
这在当时可以说是一笔巨资了
后来萧红被关进旅馆一间
破旧不堪的仓库里
但她对汪恩甲的归来仍然抱有幻想
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时节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但是汪恩甲永远销声匿迹了
不仅如此 整个汪氏家族也踪迹全无
这成为萧红生平中又一个不解之谜
请问你是张乃莹吗？
我是《国际协报》编辑老斐
他是我们的作者
你写给报纸的信我们收到了
她信里说 如果还不上钱
旅馆老板 准备把她卖到道外圈楼
当妓女抵债
这情况是真实的
这女子真是临危不乱
知道给报馆写信
这事我们一定要管
要管到底
妈的
我也是女同胞
钱呢
哪来的那么多钱啊
咱们几个加一块儿
也值不了六百块钱
把她的信登到报上
向社会呼吁
你觉得会有人掏一分钱吗？
三郎今晚上怎么没话啊
我一无所有
除了头上几个月没剪的头发
要是头发能换钱的话
我愿意连根拔起
三郎醉了
你多写几篇文章卖
在哈尔滨写文章卖给鬼去吗？
况且我又不会写卖钱的文章
这是1932年7月13日黄昏
萧军与萧红命中相遇
在萧军一生的著作中
这次相遇曾经被他写过两次
她一张近于圆形的苍白的脸幅
镶嵌在头发的中间
有一双特大的闪亮的眼睛
声音显得受了惊愕似的
微微有些颤抖地问着
这是你的信
原来您就是报馆的三郎先生
我正在读一篇你写的文章
还没看完全
就这 《孤雏》
很合我的味口
这是你管老斐要的书
他让我给你带过来
我先走了
我们谈一谈
好吗？
谈吧
这个图案是谁画的
是我无聊时干的
这双钩的字呢？
也是
你写过《郑文公》？
在学校学画时学的
那这个诗呢？
也是我
这时候 我似乎感到世界在变了
季节在变了
人在变了
当时我认为我的思想和情感也在变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
是我认识过的女性中最美丽的人
你对于爱的哲学是怎么解释呢？
什么哲学？
爱便爱
不爱便丢开
要是丢不开呢？
丢不开就任它丢不开吧
我最近喜欢楼下的一位姑娘
当她给我一个微笑时
我觉得什么威胁都没了
人为什么活着？
那你为什么还眷恋这个世界？
那你现在自杀的条件如此充足
我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一点能让我死不瞑目的东西存在
就因为这一点还能维系着我
我也是
我们的话似乎说得太多了
我几次立起身要走 而终未走成
但我几次要将你拥抱 却也未拥抱得成
留着买点吃的
那是萧军仅有的五角钱 是他的车钱
那天晚上 萧军只有步行十里路回家
第二天
萧军又一次来到了东兴顺旅馆
为什么？
我一点力量没了
眼睛也张不开
这是为什么？
爱惯就好了
爱情的力量再大
也大不过六百块钱
萧军和我们这些朋友百无一用
想不到搭救萧红的办法
萧军四处奔波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场洪水淹没了哈尔滨
老伯！
老伯！划船的老伯
这儿
老伯
我怀孕了
我快生了
救救我吧！
调头
二号床的宝宝来了
是男孩啊
这下开心了
来看看你的宝宝
不要！
萧红将孩子送了人
具体什么人没谁知道
我们在她一年之后写的小说《弃儿》中
看到几笔描写
肚子还痛吗？
快点！
来！
小心啊
你们两个过来把记登一下
好！我来我来
写这吧？
坐会
行吗？
放着就行
慢点 慢点
别滑
没事没事
拿什么喝呢？
租铺盖吗？
租
五毛钱一天
不租不租
没钱住什么店？
饿了吗？
不饿
肚子还痛吗？
不痛
外面上冻了？
又凉又硬
吃吧
回来了
这是什么呀？
我从当铺赎回来两件
我原来当过的衣服
你穿我这个夹袍
我穿毛衣
哪来的钱？
抢的！
我当家庭教师了
真的啊？
很不错的饭馆
洋车夫和所有工人都在这里吃饭
借光借光
来
好吃吗？
还没吃呢
-肉吃吗？-嗯
老板
给我切半毛钱猪头肉
好嘞
-要哪块？-就这个
就这块
-谢谢 -拿好啊
猪头肉
去看看
来一碗吧
那没什么可吃的
看看
都这么多菜
还是不要肉丸子了
肉丸子还带汤
来一碗
好嘞
烫手
喝汤吧 这味儿非常好啊
猪头肉得配酒
我陪你喝
鞋带断了！
许先生
我在看萧红的《商市街》
她这么会写饥寒和贫穷
饥寒和贫穷谁不晓得呢
可没人像她写得这么触目惊心
腿和手要直
直
穿的有点多
点
点是手腕
对
收回来
刺
拉出去
你在烤火腿呢？
吃饭吧！
这是老黄
张乃莹
快进来
朋友们 三郎来了
张乃莹
这是我太太
三郎
请坐请坐
Saline违背主
去信仰社会主义
我替我主征服她
但也请我主赐予我力量
阿门
Saline
你真好啊！
Saline…
姨娘
咱家
二小姐和大少爷都好
反而姐姐生的 Pauline和Fields
有些讨厌
姨娘
白朗
我警告你 你要是再笑场我揍你啊
还有你金剑啸
我不笑了
我转过去
你们也都别笑了
再来再来
都别笑了
姨娘
你的热还很大
我跟你说啊 都不许笑了！
认真来
新年快乐
后来我们的生活有了改善
我们还请了位俄国姑娘学俄文
萧军还去学开汽车
有一天他学开车回来说
新认识了一个朋友
从上海来 中学生
她姓程
程女士就常常到我们家来
萧军特意借了冰鞋
有时我们就一起去
新朋友嘛 当然一天比一天熟起来
她渐渐对萧军比对我更熟
她给萧军写信了
虽然常见 但还是要写信的
三郎
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天 如果在小旅馆
你没有看到我写写画画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关系
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
我说了
是因为你的才华
如果我没有你想象的那种才华呢？
又过了些日子 程女士就不来了
大概是怕见我
最后一次来
三郎不在家
我是来辞行的
我要回南方去了
这是我男朋友
你好
等三郎回来我告诉他
让他给你们送行
好
那我先走了
这一年春天
舒群因为失去了党组织关系
面临危险
匆匆离开了哈尔滨 去了青岛
他走以后
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了
你是白朗小姐吗？
是啊 你是？
你是罗烽先生吗？
新闻检查处劳驾二位去一下
来块面包
走了
面包肠一共三角五分
肠？
我没要肠呀！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要进去买的 你怨谁
好好练
当局看出他讽刺
讽刺那些
参加满洲国九一五纪念日的人
白朗是编辑 自然脱不了关系
你呀 也要小心点
对了
三郎他们俩也要注意
他们俩最近太引人注目
又是党外人士
他俩一直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已经向上级请示过了
让他俩即刻撒离
走 走啊
我们送别了二萧
他们离开哈尔滨去了青岛
他们离开后一个礼拜
罗烽再次被捕入狱
两年后 金剑啸牺牲了
被日本人杀死在齐齐哈尔
老黄失踪了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四处奔走 希望能够营救罗烽
在乡村
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 忙着死
大片的村庄生死轮回着
和十年前一样
屋顶的麻雀仍然是那样繁多
太阳也照样暖和
什么都和十年前一样
平儿和罗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凉风飞着头发
在离墙外远听着从山坡上传来的童谣
雪天里村人们永没见过的旗子
飘扬着 升上天空
军先生 给我的信是收到的
来信的两个问题的答复
一 不必问现在要什么
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鲁迅先生会回信给我们
并且回得那么快
我写完《生死场》 很迷茫
不知道能到哪里发表
也不知道当时文坛的情况是怎么样
收到先生回信不久
舒群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被国民党逮捕
还有他妻子的一家人
我们仓皇地逃离了青岛
此时上海的政治背景很黑暗
除了各国租界地
就是国民党统治区
国民政府为了配合军事上
对共产党根据地的围剿
对进步的文化事业也采取了高压政策
鲁迅亦遭通缉四年
过着半地下的生活
上海文学流派众多
由于政治倾向阶级立场不同
论争与笔战激烈无情
作为文坛领袖的鲁迅 处在风口浪尖
成为敌对者和不同政见者
炮轰的目标
鲁迅
在回萧红萧军的第七封信中
向他们发出见面的邀请
您是军先生吗？
是
那我们就走吧？
这家咖啡馆是以后面的舞场为生的
白天来这里的人不多
尤其是中国人
所以我常和人约在这地方
柯克先生这两天过得好吗？
很好 谢谢周先生
谢谢
随意吧
许先生怎么没来？
他们要来的
爸爸
介绍一下
这是萧军先生
萧红先生
这是Miss许
你好
坐吧
姐姐侬好漂亮啊！
说什么呢？
他说你漂亮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海婴
他嫌婴字下面有个女字
表示不开心
他大起来自己要改的
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
但养起来 整天在一起
真是麻烦得很
你自己
解答一下萧红先生
信里报告的问题吧
我像交际花吗？
我早就说过了 那只是谣言
这些诬陷的方法真是令人意外
譬如对于我的许多谣言
其实大部分是所谓文学家造的
有什么仇呢？
至多不过是文章上的冲突
有些一向毫无关系
他们不过造着好玩
看来我们真是高看上海的作家了
我们俩生活在东北偏僻的地方
对革命文化的中心上海充满憧憬
我们认为左翼作家
就是言行一致的革命斗士
我觉得文人的性质颇不好的
因为他们知识思想都较为复杂
时而又处在可以东倒西歪的位置
所以坚定的人是不多的
左翼兴盛的时候
以为这是时髦 立刻左倾
待到压迫来了
他受不住 又即刻变化
甚而至于卖朋友
作为倒过去的见面礼
这大约是各国都有的事
但我看中国较甚
真不是好现象
丁玲被捕以后怎么样呢
被政府软禁在南京
内幕难清楚
这是你们需要的
这些零钱可以坐电车用
手稿交给我吧
海婴啊！
萧红 萧红
许先生
今天特别冷吧
不冷不冷
先生在里面等你们呢
请进 欢迎 欢迎
给大家介绍一下
都是可以随便谈天的
这位是我们一道开店的老板
侬好
聂先生
他的夫人周女士
这二位 萧军先生、萧红女士
他们新从东北来的
今天原本是给胡先生的儿子过满月的
大概是没有收到信
上海这地方真麻烦
往这边移一移
可以自由一些
鲁迅先生邀我们的信
被家里亲戚转交晚了
第二天才拿给我们
所以没能赴约
让大家失望久等了
过后 鲁迅把萧红萧军的地址告诉了我
要我直接去认识他们
在宴会后
写给二萧的一封信里 他说
敌人是不足惜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营里的蛀虫
许多事都败在他们手里
因此 就有时会使我感到寂寞
我的确常常感到焦烦 但力所能做的就做
而又常常有独战的悲哀
来了
请进
许先生
第一次走进鲁迅家里去
那是近黄昏的时节 而且是个冬天
所以楼下那间房稍微有点暗
鲁迅先生借用两种纸烟
一种价钱贵的 一种便宜的
便宜的是绿听子的
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时用的
另一种是白听子的
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
自己来
可以了
你们喝
不喝了
自己添
我够了
我们俩一块敬你 第一次
谢谢
麻烦你了 做那么多菜
你们来先生太高兴了
-你就替了吧 -我来替他
以后常来
干了
鲁迅先生家的花瓶里种的是几棵万年青
我第一次看到这花的时候 我就问过
这是什么？
这是万年青
万年青？
对
它一直这样
那天 从饭后起一直说到九点钟十点钟
而后到十一点钟
时时想退出来 让鲁迅先生好早点休息
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
许先生说过 鲁迅先生伤风了一个多月
刚好了的
但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
过了十一点 天就落雨了
雨点淅沥淅沥打在玻璃窗上
夜已深了 并且落了雨
心里十分着急 几次站起来想要走
但是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再说再坐一下
十二点以前终归有车子可搭的
所以一直坐到将近十二点才穿起雨衣来
打开客厅外边的响着的门
军先生
先生
下次来 记住这个牌子
有牌子的弄堂就是我家
九号
记住哦
好嘞
走吧
快回去吧
走吧
-再见 -路上小心
鲁迅先生非要送到铁门外不可
我想
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
对于这样年轻的客人
雨打湿了头发
受了寒 伤风不又要继续吗
在创作上 萧红比你高
萧红写的人物
都是从生活当中提炼出来的
活生生的
人物的是喜是悲 我们都能感同身受
好像就活在我们身边一样
你呢
写得比她深刻
但是可以看出来
好 我酒不行
可以了
但是可以看出来
你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刻苦和努力
-来达到艺术的高度 -没错
萧红是靠自己的感受
还有天才在创作
这点是很难得的
难得
我一直是很重视她创作才能的
但是她也少不了我的帮助
萧红一个人在那儿
我让海婴陪她去玩
你陪她去聊聊天吧
海婴
你去拿积木过来
和我和萧红阿姨一起比赛搭积木好吗？
等我忙完陪你玩好吧？
我先把汽车修好
萧红又在前厅
她天天来一坐就是半天
我哪来的时间陪她
她痛苦 寂寞
没地方去才到这来的
我能向她表示不高兴不欢迎吗？
萧红先生文章上相当英武
但在处理问题时感情胜过理智
也许女人都是如此
我不在家吃了
萧红生前 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也没写过她跟萧军这段感情裂变的具体细节
所以我们也就无从知晓
我们好像都是爱生病的人
苦得很
我的一生
好像是在不断生病和骂人中就过去多半了
我三十岁不到 牙齿就掉光了
满口义齿
我戒酒
吃鱼肝油
以望延长我的生命
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
大半是为了我的敌人
我自己知道的
我并不大度
说到幸福
只得面向过去
或者面向除了坟墓以外
毫无任何希望的将来
每个战士都是如此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
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鲁迅先生在自己家里设宴给萧红饯行
许广平先生亲自下厨制馔
萧红东渡日本
鲁迅应该不会不知道
萧红跟萧军之间的这些矛盾
但他从来没有过问和介入过
大概是不便干涉吧
通过鲁迅认识的朋友黄源
建议萧红到日本去休整一段时间
专心写作
黄源的夫人许粤华在日本留学
可以帮忙照顾萧红
萧军去了青岛
军先生
今天 我第一次自己出去走个远路
去的是神保町
那地方的书局很多
但自己走起来也总觉得没什么趣味
又沿路走回来了
觉得很生疏
街路和风景都不同
但有黑色的河
那和徐家汇一样
上面是有破船的
船上也有女人 孩子
也是穿着破衣裳
并且那黑水的气味也一样
这里所存的十几封书信
大部分是萧红于1936年37年间
由日本东京寄来的
我四十多年来东飘西荡
这批书信还能够留到今天
居然还能和读者见面
只能说是一个偶然的奇迹
下了车以后找不到路 记得问路边的人
旅途平安
军 明天粤华带我找医生检查一下
很便宜 两元钱即可
不然粤华走了
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 话也不会说
大概你还不知道
黄源父亲病重 经济不行了
所以粤华必须回国去
她走了之后 他妈的
就再也没有熟人了
军
这几天 火上得不小
嘴唇又全烧破了
其实一个人的死是必然的
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
情感上就总不行
现在他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
不知现在他睡到哪里去了
军 窗上洒着白月的时候
我愿意开着灯 坐下来
沉默一些时候 就在这沉默中
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
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 此刻
于是我摸着桌布 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
而后把手举到面前
模模糊糊的
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
是的
自己就在日本
自由和舒适
平静和安闲
没有经济上的一点压迫
这真是黄金时代
是在笼子里过的
在爱情上
我曾经对她有过一次不忠实的事
在我们相爱期间
我承认她并没有过不忠的行为的
这是事实
她在日本期间
我曾经和某君
有过一段时期感情上的纠纷
但我和对方全清楚彼此没有结合的可能
为了要结束这种无结果的恋爱
我们彼此同意
促使萧红由日本马上回来
这种结束 也并不能说彼此没有痛苦的
我尽量把自己沉浸在创作中
忘却痛苦
但实在太难忍了
我受不了的时候
我就在晚上溜出去到大街上
荒凉的大街上
一个人游荡
像鬼
他当时那个无结果的恋爱
虽然处于道义的考虑结束
但是他爱恋的对象却珠胎暗结
她去做了人工流产的手术
我并没有因为她跟萧军的关系
而怨恨她 中断和她的联系
我依然敬重她
我在日本的时候承蒙她的照顾
夏目漱石君的小说
就是攻击了日本明治时代的一种意识形态
我来介绍一下
这是日本作家内藤先生
这位是翻译
靳以你们认识吧
萧军
-萧红 -久仰久仰
萧军坐这
眼睛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差点伤到眼球 好险
痛不痛啊？
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啊！
没什么
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硬东西上了
天又黑看不见
没事
喝点什么？
都行
那我先往这边走了
以后自己小心点
放心 会当心的
干嘛替我隐瞒？
是我打的
你别听他的
他不是故意打的
他喝醉了 我去劝他
手一挥就把我推到一边 就打到眼睛了
不要为我辩护
我喝我的酒！
1937年七七事变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萧红和萧军流落到武汉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俩是在一个早晨
那个时候 我和两个朋友在汉口
办《战斗》这本杂志
我每天住在隔江的武昌
当时的轮渡每到12点就停开
而这杂志社的事总得忙到后半夜
所以我回不了家
也没钱住旅馆
我就每天借宿在华佗号这艘船上
船上的检疫官宇飞是我的朋友
那天早上 我上船和宇飞去做检疫
大家坐下
先检疫 检疫之后再上岸
萧军！
宇飞
是你们呀
晕船了
锡金 来一下
招呼他们上我的小船
谢谢
再在武汉见到二萧时
觉得萧红有些变化
但又讲不清楚
那个时候到小金龙巷他们那里谈天的
大都是文艺工作者
有一次 一个脸色苍白
背微驼 穿着流行西服的人走了进来
萧军
你看谁来了！
-我自己来 -谁呀？
萧军
端木
-收到我的信了？-收到了！
要没收到信 我怎么能找到这来呢！
坐
喝杯茶
没想到这信那么快就能收到
我一会儿得找个熟人 帮我找个住处
别找了
就跟我们一块儿住吧
是吧？我们还好商量
胡风、老聂他们天天都来
这儿就锡金一个人住
要不我们跟他商量商量
别麻烦锡金了
就睡我们屋吧
床大
我睡中间 萧红睡里边 你睡外边
绝对掉不下去
你半天不抽烟了
不抽一支吗？
其实呢 我是不抽烟的
不过 我在看你的《生死场》的时候
抽了一支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谢谢
萧军说 你的作品没有气魄
其实我觉得你的《生死场》写的很豪迈
比他的《八月的乡村》成就高
你的作品更接近文学的本质
你比他有文学天赋
他们认为我的小说不行
无非是因为我没有按照他们的写法来写
但我不相信这一套
有各式各样的作者
就该有各式各样的小说
我同意
我的手套不错吧？
没想到你的手还真小 我戴都刚好合适
你真的很布尔乔亚
走
绀弩 端木
锡金
-你们怎么来了！-来送你们了
1938年1月
山西民族革命大学副校长李公仆
从山西来到武汉
聘请一批有名气的文化人到临汾任教
《七月》同人的七个人
除了胡风继续留守编辑刊物外
其余六人
萧红、萧军、端木、聂绀弩
艾青和田间
都志愿到临汾去
民族革命大学还在武汉招收了一批学生
北方是悲哀的
讬派汉奸张慕陶
在西安事变爆发之后
在西北军和东北军当中利用少壮派
急于营救张学良 回西安的心理
鼓动他们和中央军打仗
除掉蒋介石
抗日战争爆发后
张慕陶回到太原
继续鼓吹
反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
并且公开宣传 共同合作
是阶级投降的言论
打倒张慕陶
丁玲
-萧军 -真是你
-我差点认不出你 -许久没见
萧红
丁玲来了
-孩子们 -等一下
原地休息等候命令
解散吧
谢谢你
是萧红吧！
你好
丁玲
你好
进去吧 别在外面呆着了
那个不要讲 那个不要讲
我就到这
不要讲 不要讲
饿不饿
当萧红和我认识的时候 是在春初
那时山西还很冷
很久生活在军旅之中
习惯于粗犷的我
骤睹着她的苍白的脸
紧紧闭着的嘴唇
敏捷的动作和神经质的笑声
使我觉得很特别
而唤起许多回忆
但她的说话是很自然而率真的
我很奇怪作为一个作家的她
为什么会那样少于世故
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纯洁和幻想
或许也就同时
显得有些稚嫩和软弱的缘故吧
但我们却很亲切
彼此并不感觉到有孤僻的性格
我们都尽情的在一块儿唱歌
每夜谈到很晚才睡觉
在延安
我参加整理红军的历史文献资料
现在正在编辑
由参加过长征的红军战士
撰写的回忆录
叫《红军长征记》
面对每天从各地不断送来的
写在各种颜色、各种纸张上的文章
特别多感人的事迹 伟大的精神
把我给深深打动了
所以呢 伟大的著作绝不是文人在纸上
调笔弄墨所能成就的
我在写《莎菲女士日记》的时候
我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着
我的血脉注定了我作家的生活
可是我的灵魂滚动着一个战士的激情
是在延安
我决定放弃纸上笔墨
我要用我的生命
和实际战斗去写一本大书
过去的丁玲已经死去了
新的丁玲浴火重生
对吧？
我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当一个伟大任务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应该忘却自己的渺小
我们在民族革命大学 待了只有二十天
日军攻陷太原 兵分两路向临汾逼近
学校决定撒退招聘来的作家
愿意留下的
就随学校的教职员工一起撒退
不愿留下的
就随了丁玲的西北战地服务团去西安
去还是留
萧红和萧军坚持了各自的选择
我想过了
我要留下来打游击
那我呢？
你知道我别无所求
我只想有个安静的环境写写东西
你知道这是我多年的宿愿
我当时在哈尔滨的时候 我就想打游击
我不甘心只做一个作家
这不是我出生的目的
三郎
我知道我的生命不会太久了
我不愿在生活上再让自己受折磨
再忍受各种的痛苦
三郎
在战场牺牲的不一定就是没有才能的
为了争取解放这共同的命运
谁是应该留守下来发展自己的才能
谁应该去死啊
这简直就是忘了各尽所能的道理了
也忘了自己的岗位
简直就是盲目
我什么都没有忘
我看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万一我死了
我想我是不会死的
到时候我们再见
如果还愿意在一起就在一起
如果不愿意
那我们就永远地分开吧
好吧
还不睡啊？
马上
你睡觉了？
你们俩争论过了没有啊？
我可是听腻了你们说这些
不是在开玩笑
我俩经常会因为一些事情闹得两不欢喜
还不如各走各的好
算了吧
我拿个被子去外屋睡
你们俩讲和一下
-明天就要分开了 -算了吧 丁玲！
别来我们外屋睡啦
这里都是男同志嘛
那有什么稀奇！
算了
我不回西安了
我跟你回去
死活在一块儿吧
要不 你就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
别发傻了
你们先走一步
学校这里要是没变动的话 你们再回来
这都是一样的
萧军
你不能让萧红这么放心不下吧
他比咱们强壮
打游击可以打
跑也跑得比咱们快
他是应该留在这里呀
你们也并不软弱呀
怎么不留一个在这呢？
我们怎么能跟萧军比呢？
这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怎么样？端木
你也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一起工作吧
省得我孤单
这里还有一千多个学生呢
不了 我还是去西安吧
就这样牺牲掉在我是不值得的
别担心了
我不是经过很多该死的关头没死掉吗
以前是以前
不是现在
你就没有好好听过我说一次
你就让他留下吧
他不比我们傻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是因为太爱他了
你这样 被爱的人会不舒服的
我可是受够了
风吹得人鼻子耳朵都
没有一天干净的时候
要不你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文章吧
笑话！
你到底要说什么鬼话？
没别的
还是萧红
知道了
要我代你照顾萧红
说一百遍了
是啊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为人处事又不如你练达
到了西安 她要愿意
你就想办法 把她送到延安去
要实在不行就让她待在团里边
总之别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乱跑
反正 我们俩还会再见
就是嘛！
为什么昨天把话说得那么厉害
现在又这样关心啊
同志们
我们唱一首送别的歌给萧军吧
好！
晚饭吃了没有？
没有 正想去吃
你呢？
吃过了
但我请你吃
不用了吧
今晚我请你
一定要请
想拜托你件事
什么？
看这个
好玩吗？
我带身上一两年了
今天 端木要我送给他
我答应他明天再说
明天我打算放进箱子里
就跟他说送给你了
他要是问起
你就说有这回事 行吗
这小棍 不象征着别的什么吧？
想哪里去了？
跟你说过有时候我很烦端木
他胆小 懦弱
你也说过 你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那是在说萧军的时候
萧军说你很容易上当的
在要紧的事上我不会
萧红 一起到延安怎么样
我不想去
为什么？
在那里说不定会碰见萧军
不会的
他的性情不会去的
我猜想 他到别的什么地方打游击去了
我爱萧军
今天还爱
他是一名优秀的小说家
我们一起在患难中挣扎过来
但是
作为他的妻子太痛苦了
萧红
你是《生死场》《商市街》的作者
你应该想到自己文学上的地位
你应该往上飞
飞得越高 越远越好
大唐三藏 圣教序碑
这是《三藏圣教序碑》
是唐朝一个叫怀仁的和尚
从王羲之的遗墨中
选集的字书写而成的
内容是
唐太宗为唐僧玄奘法师译佛经写的序文
还有太子李治做的记
还有玄奘法师写的谢表及《心经》
所以叫《三藏圣教序碑》
真没想到你肚子里干货还不少
以前怎么没听你拿出来过
上过历史系
不稀奇
真是惭愧 我历史知识很薄弱
为了表示我对你的钦佩
今晚上我请你吃凉皮
为了你的谦虚 还是我请你吧！
看！
这电筒的光像不像海蜇在水里浮游？
像
我和丁玲到延安去了十多天
回来时多了一个人
到了
我们回来了！
丁主任回来了
同志们好
怎么样？挺好的
一会儿要是闹出什么乱子
你要帮帮忙！
先把自己扫干净了
再扫我身上的土
懂吗？
懂了
真懂
走吧！
二萧宿命般地分手了
分手的具体过程和细节 不为外人所道
三个当事人的说法
彼此出入很大
老年萧军的说法是
三郎
我们永远地分开吧
好
老年端木的说法是
萧红
我和丁玲结婚 你和端木结婚
你这是什么话？
你和谁结婚我管不着
我要和谁结婚 还要你来下命令吗？
太狂妄了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我成全你们不好吗
萧军 你不要侮辱人了
难道萧红是一件你不要的东西吗？
你看看你那德性
出去
萧军
有话我们到外面说
在这种情况底下
我必须明确我和萧红的关系
要不然萧红会置于何地
我和萧军永远地分开了
我把他写给我的信全都还他了
我向他要我的信
他都不肯还给我
他力气大 我抢不过他
只有随他去了
这么说你自由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有了萧军的孩子
孩子？
四个月了
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了
那他还要你和我结婚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他因为这孩子
以为我因为这孩子不敢跟你结婚吗？
进来
坐
我把这件呢大衣送给你做纪念
这是平型关大捷的时候
缴获鬼子的战利品
我都没什么东西能留给你做纪念的
你我的相识就是最好的纪念品了
你多保重
我们在西安住完了一个春天
我们也痛饮过
我们也同度过风雨之夕
然而想来想去
我们谈得是如何的少
像这样的能无妨碍 无拘束
不需要警惕着说话的对手是太少了呵
和萧红分手后
就从没有通过一封信
端木曾来过几封信
最后一封是香港失陷前收到的
听说萧红的骨灰被埋在浅水湾了
还记得吗？
你曾经跟我说过
萧红是绝对不会长寿的
现在你的预感变成预言了
这是我写的纪念她的文章
《风雨中忆萧红》
二萧分手后
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一年 也就是1938年的4月
萧红和端木返回武汉
萧军随丁玲的服务团去了延安
随后又准备去新疆
投身抗日救亡文艺工作
途经兰州时
认识王德芬
同年6月和她结婚
终生厮守
他们养育了8个孩子
我和萧军分开了
人家到前线打游击去了
我现在同他一起过
作为女人
在精神上受到了屈辱
你有权这么做
这也是你坚强的表现
我们做朋友的
也为你能摆脱精神上的痛苦感到高兴
何必这么急呢？
冷静一下不好吗？
这次去西北看见丁玲了吗？
她怎么样？
我们是太不同的两种人了
你怎么没去延安？
我的愿望就是想好好地写作
我愿意做一名无党派人士
对政治 我不了解
很外行
请坐 请坐
谢谢大家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准备得太仓促了
招待不周的地方 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端木
这四颗相思豆
是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当年给我的
今天送给你
作为我们的结婚信物
听说参加婚宴的仅有几位宾客
其中大都是在武汉的端木的亲戚
掏肝剖肺地说我和端木蕻良
并没有什么罗曼蒂克式的恋爱历史
是我在同萧军永远分开的时候
我才发现了端木
我对端木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
有的 我只想
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
没有争吵 没有打闹
没有不忠 没有讥笑
有的只是谅解
体贴 爱护
我深深感到 像我眼下这种状况的人
还能要求什么名分
但是端木却做出了牺牲
就这一点我已经很满足了
谢谢他成全了我
38年六七月间 日军兵分五路包抄武汉
国民政府发布了保卫大武汉的口号
可上上下下的人物
却如潮水一样向重庆开始溃退
大约是七月的一个雨天
我乘船由武昌开始渡江
萧红
没想到你看见我还会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刚刚还在想
我自己就没有什么朋友
我全部的朋友都是萧军的
你们都是萧军党
你怎么打算？
武汉吃紧
很多朋友都打算撒退了
你也要走吗？
我订了入川的票
跟罗烽一道走
我们一起走吧 好吗？
你去帮我弄两张船票
当时船票已经非常难搞了
我只帮萧红买到了一张
登船那日
来的不是萧红
有票有票
萧红呢？
她不来了
她要留下来等另外一条船
让我先去重庆找房子
走吧
锡金
你怎么来了？
我到你们这来住
端木呢？
他去重庆了
怎么没带你去？
我干嘛要他带
你坐
我们这不能住啊
我给你讲 你看这情况
楼上两间
《大公报》社长赵惜梦人
一家在这挤着住
楼下两间
我和冯乃超、孔罗荪
我们三个人一张床打横睡
还有一间是文协办公室
人来人往太嘈杂 你不能在这住
再说你这个状况怎么住啊
我住定了
你看看
我就住这儿
-这儿不能住 -我把席子铺这就行
-这儿不能住 -锡金
不是 这就不能住
人来人往
再者说了
你住这别人行走也不方便
锡金
谢谢
就这样
萧红就在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住地住下了
一个孕妇 每天就在地铺上躺着
至于说端木为什么先走 她却留下
她没再说 我也没再问
锡金
路口新开了一家饮冰室
你请我们吃饮冰吧
大家都快热死了
我没有钱
你们要请客我就去
我有钱
我请客吧
我请客
好啊
怎么才来啊
今天请客啊
萧红
随便点！
-小姐 -来了
需要点什么吗？
大家随便点
那我要啤酒
好的
我也来杯啤酒吧
那我要刨冰吧
来 自个儿来吧
找你两块七毛钱
不用找了 不用了
谢谢 谢谢
干杯
你有那么阔气吗？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 你干什么呀你
你笑什么笑？
反正也是最后的钱 留着也没用
花了它花个痛快
没道理
痛什么快！没道理嘛
国难当头
兵荒马乱的
武汉这还能守几天
人家日本人现在就是
在田家镇按兵不动罢了
你想想如果一旦进攻的话
你想想怎么办 你自己想想怎么办
那两块多钱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行了 你们有办法我也有办法
情况紧急的时候 我人得在武昌
我顾不上你啊
人到这步田地 发愁有什么用
反正不能靠那两块多钱
行了
你先回去吧
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回去
我花那钱你可别拿回来啊！
起来 起来 起来
你怎么这会才回来
去哪了？
我给你借了一百五十块钱
你听好了
不是给你的 是借
我跑到生活书店借了一百
又跑到读书生活社借了五十
我跟人家说明了 我是代你借
你得用稿子还
你还不上就得我用稿子还
干嘛？
好好存着
还得逃难用呢
不许再乱请客啦
我还是不放心
就找了一起办刊物的冯乃超
我说乃超这样不对
我们不能让萧红一个人留在武汉
得把她送走
乃超说你别着急
过两天我夫人去重庆
让她们结伴走 我说好
没过几天 组织让我开辟第二战场
去广州办《大地》月刊
我得先走
临行那天中午 萧红带着几个朋友
在江边的酒楼为我饯行
一直送到码头边
再也没见过萧红
谢谢你 谢谢你
我摔倒了爬不起来
我怀孕了
我一直在等人 一直在等
太好了
谢谢你
你说你个大肚子瞎跑啥子嘛
我要去重庆
没事吧你？
我没事
谢谢
我该怎么谢谢你
我有钱
萧红到重庆之后没多久就来找我
当时我和罗烽住在离重庆不远的江津
她想在江津分娩
端木没有陪她一起来
那一个多月里 我们共同生活
她的脸色苍白
病态
精神也非常低沉
老太太给熬了点鸡汤
你喝一点吧！
先不喝
我没胃口
看他这眉眼
小鼻子 还有嘴
真是跟萧军一个模样！
看看小手
你怎么了
你去哪里了
孩子呢？
死了
什么？
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可能死了？
我要去找大夫
你别走
不要去
你找也没有用
孩子昨天夜里抽风死了
朗
我要出院
就今天 我害怕
这个医院里只有一个医生晚上值班
就我一个人住在这医院里了
带我出院
朗 我愿你永远幸福
我也愿你永远幸福
我吗？
我会幸福吗？
未来的前景就摆在我面前了
我将孤苦以终生
鲁迅先生的病刚好了一点
他坐在躺椅上 抽着烟
那天
我穿着新奇的大红的上衣 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
这天气闷热起来
这就是梅雨天
他把他装在象牙烟嘴上的香烟
又用手装得紧一点
周先生
你看我今天 穿这件衣裳漂不漂亮
怎么样
不大漂亮
为什么？
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
倒不是说红上衣不好看
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
红上衣要配红裙子
不然就是黑裙子
萧先生
端木先生
萧先生
端木先生
靳先生
我给他们买的米
咋子搞？
他们不在这儿住了
大米拿去吃吧
怎么这样呢？
他们去香港了
进来
-萧红 -萧红
稀客
晓谷
这是谁
叫姑姑
-长这么大了 -对啊
瘦了
个子长高了也
来 姑姑来看看
可是让我受苦了！
在武汉的时候幸亏没打掉她
要不然就没有你了
额头怎么了
老鼠咬的
老鼠饿急了找不到吃的
就来舔我们额头上的奶水了
没事没事
长得真秀气
真漂亮 像你
像我？
不像老胡
萧红
我约了事了 我得出去一下
你忙你的
我把晓谷带走了 你们聊
儿子 带着带着
给妈妈
再见
快坐
乱得呀！
你那孩子呢？
也应该挺大了吧
死了
出生三天就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抽风死的
在宜昌码头我找船的时候跌了一跤
我就在想
孩子呀孩子
你要跌
就跌出来吧
我实在拖不下去了
可是他啥事也没有
你好像胖了一点
精神挺好的！
真的！
穿这件衣服可漂亮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 我眼前一亮
这件衣服 我自己做的
其实这些布料、线啊
还有扣子 都是在地摊上买的
看这一凑合
不就成了件还不错的上等衣服吗？
又雅致又大方
我就说你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有审美力的
什么破布料到你手里一折腾
漂亮得不得了 完全不一样了
你要是喜欢 我帮你做一件
我现在哪还有精力打扮
对了 给你看一个东西
萧军从兰州寄来的结婚的照片
我走了
老胡回来跟他说一声
萧红
端木和萧红
到达香港一年后
萧红被查出
得了肺结核
在她住院期间
端木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他叫骆宾基
说是萧红弟弟的朋友
他被困居旅馆
请求帮助
端木找到了我
在家里住几天
你还是回医院吧
家里的环境对你的病是不好的
不能太任性了
死我都不要回去
闷死了
文章都不让写
命比文章大
周先生
我的长篇《马伯乐》可能写不完了
你回去就在刊物上说我有病
就算完了
一个女作家
躺在一张又破又旧的床上
那种情景
让我心里很酸楚
谁知过了没多久
12月7日 太平洋战争爆发
据骆宾基讲
萧红弥留之际多数时间是由他陪伴的
萧红去世五年后
骆宾基成了第一个写萧红传记的人
1941年12月8日 日军开始轰炸香港
我8号早晨去向端木和萧红辞行并致谢
准备回内地去
非要突围吗？
我很快就回来
我过来看你们怎么打算的
我准备回内地去了
我准备去香港那边
跟朋友们商量一下去留的问题
你帮忙留下来照顾一下萧红
我很快就回来
太疲倦了
拉着我的手
我想打个盹儿
这样我就安心多了
好像在我来访之前
端木和萧红之间发生过什么意见分歧
有过激烈的争议
醒醒
于毅夫先生给我们准备了一艘小船
让我们今天晚上就偷偷过海去港岛
不过海面上的交通
已经全面封锁戒严了
于先生 撒退的方案定下来了吗？
廖承志先生
已经分别接见了滞留香港的文化人士
传达了撒退方案
确定了分组负责人
你和萧红的撒退由我来安排
估计你只能留下来陪她
骆宾基
你没认识我之前
是不是把我当做一个
私生活很浪漫的作家来看的？
大家恐怕都听闻过一些
你和萧军还有端木之间的事
那你见到我之前
是不是同情萧军 不同情我
我知道
我和萧军的分开
是一个问题的结束
和端木 又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
也许 每个人都是隐姓埋名的人
他们的真面目都不知道
我在想
我写的那些东西 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看
但是我知道
我的绯闻 将会永远流传
今天上午聊天的时候我问萧红
你为什么能和端木一起生活三四年呢
萧红说
筋骨若是痛得厉害了
皮肤流点血 也就麻木不觉了
我们是不能共患难了
我在四川的时候
曾经想到过萧军
如果 我拍一封电报给他
请他来接我
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在隆隆的炮声当中
我们谈文学
谈鲁迅
谈各自坎坷的经历
端木有三四天没露脸了
回来了
你不准备突围了吗？
让一下 谢谢
让一下 谢谢 谢谢
再见
这一天是1941年圣诞节
香港竖起白旗投降
在时代书店书库躲了没多久
萧红病情加重
我和端木将她送到养和医院
鉴于眼下这种环境
我和端木说了
不能瞒你
你们都是文化名人
都很开明
你的喉头有肿瘤
必须切除
我不同意动手术
有肺结核的人开刀 刀口根本封不了口
我二哥得的就是脊椎结核
动完手术在医院躺了八年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别婆婆妈妈的
做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签字吧
我不签
你不签 我签
她说什么？
她没有肿瘤
不要哭
我也是舍不得
离开你们呀
你来 骆宾基
我去联系玛丽医院
1942年1月18日中午
萧红转入玛丽医院
感觉像完全好了似的
吃了这么多
骆宾基
你抽支烟
抽支烟
不抽了
没事的
不想抽
没有火
我帮你
好了 好了
按一下
你好好养病吧
按了
等一下护士就来
整个医院都没人了
那我出去找火
我想在附近碰到小摊什么的买一盒火柴
逐渐走到了市区
我想从战争开始就没有回九龙去过
医院里有端木在
萧红今天又很好
我就去拿我的小说稿子
第二天早晨我赶回玛丽医院
玛丽医院被日军接管
我跑到时代书店的书库
看到端木留给我的纸条
端木将萧红送到法国医院
法国医院也让日本人给接管了
萧红呢？
我把她送到了圣提士反临时医院了
呼兰河这小城 住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 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
我长到四五岁 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
花园里明晃晃的 红的红 绿的绿
花开了 就像花睡醒了似的
鸟飞了 就像鸟上了天似的
虫子叫了 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
一切都活了
都有无限的本领
要做什么 就做什么
要怎么样 就怎么样 都是自由的
黄瓜愿意结一个果 就结一个果
若都不愿意
就一个黄瓜也不结 一朵花也不开
也没有人问它
偏偏 这后花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
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
黄的黄 败的败
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
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
春夏秋冬
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
那是自古也就是这样的了
风霜雨雪
受得住的就过去了
受不住的 就寻求了自然的结果
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
把一个人默默地
一声不响地
就拖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1941年 萧红在写《呼兰河传》的时候
其他中国作家们
大都在写战时报导文学
短文 戏剧 或者抗战小说
《呼兰河传》不合当时抗战民众的要求
几十年的时光无情地流逝过去
当我们远离了满目疮痍战乱的中国
人们忽然发现萧红的《呼兰河传》
像一朵不死的花朵 深藏在历史深处
正是她这种逆向性自主选择
才注定了萧红 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什么优美的故事
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
忘却不了
难以忘却
就记在这里了
糖是两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