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代》
我叫蕭紅
原名：張乃瑩
1911年6月1日
農曆端午節
出生於黑龍江呼蘭縣的一個地主家庭
1942年1月22日中午11時
病逝於
香港紅十字會設於聖士提反女校的
臨時醫院
享年31歲
我家後花園裏五月就開花的
六月裏就結果子
黃瓜、茄子、玉蜀黍、大蕓豆
西瓜、西紅柿
還有爬著曼子的倭瓜
但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你母親死的時候你幾歲？
八歲
我母親死的時候 我才七個月大
她是被我父親毒打一頓之後
吞鴉片死的
我聽說她死的時候
只有十九歲或者二十一歲
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
因為並沒有照片留下來
我或許永遠不會明白
我父親那樣的人
他對僕人 對自己的兒女
以及對待我的祖父
都是同樣的吝嗇而疏遠
我是從祖父那裏知道
人生除掉冰冷和憎惡以外
還有愛和溫暖
快快長吧！
長大了 長大了就好了
二十歲那年我就逃出了父親的家庭
直到現在 還是過著流浪的生活
長大是長大了 但沒有好
我姐中學就要畢業那年
我父親給她訂了一門婚
命令她畢業後成婚
我姐堅決不從
她另有所愛 是我們的表哥陸哲舜
可是他已經結婚了
他們到了北平不久
陸哲舜就受到家庭壓力
丟下我姐跑了
我的私奔事件
成為呼蘭縣聳人聽聞的惡行
我們家聲名狼藉
我從北平落魄而回的當天半夜
我父親就下令舉家離開呼蘭河
悄然遷往他的老家阿城鄉下
蕭紅在鄉下被監禁了十個月之後
逃到了哈爾濱
後來蕭軍幾次問她是如何逃出來的
她都守口如瓶
蕭紅逃到哈爾濱以後的情況
因為資料匱乏很難說清
只能從她後來散文的描述中看出
她過著居無定所、眾叛親離的生活
初冬
我走在清涼的街道上
遇見了我的弟弟
咖啡店的窗子
在簾幕下掛著蒼白的霜層
我把領口脫著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
你還是回家的好
天太冷了
你們學校籃球隊怎麼樣？
還活躍嗎？
你還熱心嗎？
我擲筐擲得更進步
可惜 你總也沒到我們球場上來了
姐！還是回家好
心情這樣不暢快
長久了是無益的
你為什麼說我心情不好？
你的頭髮這麼長了
怎麼也不去理髮店呢
你就這麼漂流下去嗎？
天越來越冷了
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我姐逃走後 我們家身敗名裂
省教育廳以教子無方的名義
撒銷了父親的職務
我因為受不了同學的嘲笑
換了兩次學校
來到哈爾濱二中
我和我姐的這次偶遇
後來被她寫成了文章叫《初冬》
之後我姐和父親再也沒見過
直到我姐去世
我和我姐這次遇見沒多久
她去投靠了她背叛過的未婚夫
他叫汪恩甲
是哈爾濱一所小學的教師
哥！
你要點臉行不行？
你不要臉家裏人還要臉呢！
好馬不吃回頭草
她這種賤人毀了家裏的聲譽
你還在這裏陪吃陪喝 你陪吃陪喝
你要不要臉？
有點骨氣行不行！
你別跑！
過來了！
春華樓的？
-彩月樓的？-幹啥呢 快過來
有事
來了來了
那個夏夜
汪恩甲離開旅館之後就杳無音訊
從此下落不明
1931年11月
他們住進了哈爾濱的東興順旅館
住了七個月
兩人坐吃山空
欠了旅館四百多元
是六百多元
這在當時可以說是一筆巨資了
後來蕭紅被關進旅館一間
破舊不堪的倉庫裏
但她對汪恩甲的歸來仍然抱有幻想
曾經寫下這樣的詩句
去年的五月
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時節
今年的五月 我生活的痛苦
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但是汪恩甲永遠銷聲匿跡了
不僅如此 整個汪氏家族也蹤跡全無
這成為蕭紅生平中又一個不解之謎
請問你是張乃瑩嗎？
我是《國際協報》編輯老斐
他是我們的作者
你寫給報紙的信我們收到了
她信裏說 如果還不上錢
旅館老闆 準備把她賣到道外圈樓
當妓女抵債
這情況是真實的
這女子真是臨危不亂
知道給報館寫信
這事我們一定要管
要管到底
媽的
我也是女同胞
錢呢
哪來的那麼多錢啊
咱們幾個加一塊兒
也值不了六百塊錢
把她的信登到報上
向社會呼籲
你覺得會有人掏一分錢嗎？
三郎今晚上怎麼沒話啊
我一無所有
除了頭上幾個月沒剪的頭髮
要是頭髮能換錢的話
我願意連根拔起
三郎醉了
你多寫幾篇文章賣
在哈爾濱寫文章賣給鬼去嗎？
況且我又不會寫賣錢的文章
這是1932年7月13日黃昏
蕭軍與蕭紅命中相遇
在蕭軍一生的著作中
這次相遇曾經被他寫過兩次
她一張近於圓形的蒼白的臉幅
鑲嵌在頭髮的中間
有一雙特大的閃亮的眼睛
聲音顯得受了驚愕似的
微微有些顫抖地問著
這是你的信
原來您就是報館的三郎先生
我正在讀一篇你寫的文章
還沒看完全
就這 《孤雛》
很合我的味口
這是你管老斐要的書
他讓我給你帶過來
我先走了
我們談一談
好嗎？
談吧
這個圖案是誰畫的
是我無聊時幹的
這雙鉤的字呢？
也是
你寫過《鄭文公》？
在學校學畫時學的
那這個詩呢？
也是我
這時候 我似乎感到世界在變了
季節在變了
人在變了
當時我認為我的思想和情感也在變了
出現在我面前的
是我認識過的女性中最美麗的人
你對於愛的哲學是怎麼解釋呢？
什麼哲學？
愛便愛
不愛便丟開
要是丟不開呢？
丟不開就任它丟不開吧
我最近喜歡樓下的一位姑娘
當她給我一個微笑時
我覺得什麼威脅都沒了
人為什麼活著？
那你為什麼還眷戀這個世界？
那你現在自殺的條件如此充足
我嗎？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一點能讓我死不瞑目的東西存在
就因為這一點還能維繫著我
我也是
我們的話似乎說得太多了
我幾次立起身要走 而終未走成
但我幾次要將你擁抱 卻也未擁抱得成
留著買點吃的
那是蕭軍僅有的五角錢 是他的車錢
那天晚上 蕭軍只有步行十里路回家
第二天
蕭軍又一次來到了東興順旅館
為什麼？
我一點力量沒了
眼睛也張不開
這是為什麼？
愛慣就好了
愛情的力量再大
也大不過六百塊錢
蕭軍和我們這些朋友百無一用
想不到搭救蕭紅的辦法
蕭軍四處奔波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
一場洪水淹沒了哈爾濱
老伯！
老伯！划船的老伯
這兒
老伯
我懷孕了
我快生了
救救我吧！
調頭
二號床的寶寶來了
是男孩啊
這下開心了
來看看你的寶寶
不要！
蕭紅將孩子送了人
具體什麼人沒誰知道
我們在她一年之後寫的小說《棄兒》中
看到幾筆描寫
肚子還痛嗎？
快點！
來！
小心啊
你們兩個過來把記登一下
好！我來我來
寫這吧？
坐會
行嗎？
放著就行
慢點 慢點
別滑
沒事沒事
拿什麼喝呢？
租鋪蓋嗎？
租
五毛錢一天
不租不租
沒錢住什麼店？
餓了嗎？
不餓
肚子還痛嗎？
不痛
外面上凍了？
又涼又硬
吃吧
回來了
這是什麼呀？
我從當鋪贖回來兩件
我原來當過的衣服
你穿我這個夾袍
我穿毛衣
哪來的錢？
搶的！
我當家庭教師了
真的啊？
很不錯的飯館
洋車伕和所有工人都在這裏吃飯
借光借光
來
好吃嗎？
還沒吃呢
-肉吃嗎？-嗯
老闆
給我切半毛錢豬頭肉
好勒
-要哪塊？-就這個
就這塊
-謝謝 -拿好啊
豬頭肉
去看看
來一碗吧
那沒什麼可吃的
看看
都這麼多菜
還是不要肉丸子了
肉丸子還帶湯
來一碗
好勒
燙手
喝湯吧 這味兒非常好啊
豬頭肉得配酒
我陪你喝
鞋帶斷了！
許先生
我在看蕭紅的《商市街》
她這麼會寫饑寒和貧窮
饑寒和貧窮誰不曉得呢
可沒人像她寫得這麼觸目驚心
腿和手要直
直
穿的有點多
點
點是手腕
對
收回來
刺
拉出去
你在烤火腿呢？
吃飯吧！
這是老黃
張乃瑩
快進來
朋友們 三郎來了
張乃瑩
這是我太太
三郎
請坐請坐
Saline違背主
去信仰社會主義
我替我主征服她
但也請我主賜予我力量
阿門
Saline
你真好啊！
Saline…
姨娘
咱家
二小姐和大少爺都好
反而姐姐生的 Pauline和Fields
有些討厭
姨娘
白朗
我警告你 你要是再笑場我揍你啊
還有你金劍嘯
我不笑了
我轉過去
你們也都別笑了
再來再來
都別笑了
姨娘
你的熱還很大
我跟你說啊 都不許笑了！
認真來
新年快樂
後來我們的生活有了改善
我們還請了位俄國姑娘學俄文
蕭軍還去學開汽車
有一天他學開車回來說
新認識了一個朋友
從上海來 中學生
她姓程
程女士就常常到我們家來
蕭軍特意借了冰鞋
有時我們就一起去
新朋友嘛 當然一天比一天熟起來
她漸漸對蕭軍比對我更熟
她給蕭軍寫信了
雖然常見 但還是要寫信的
三郎
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那天 如果在小旅館
你沒有看到我寫寫畫畫
我們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關係
你什麼意思？
是不是？
我說了
是因為你的才華
如果我沒有你想像的那種才華呢？
又過了些日子 程女士就不來了
大概是怕見我
最後一次來
三郎不在家
我是來辭行的
我要回南方去了
這是我男朋友
你好
等三郎回來我告訴他
讓他給你們送行
好
那我先走了
這一年春天
舒群因為失去了黨組織關係
面臨危險
匆匆離開了哈爾濱 去了青島
他走以後
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了
你是白朗小姐嗎？
是啊 你是？
你是羅烽先生嗎？
新聞檢查處勞駕二位去一下
來塊麵包
走了
麵包腸一共三角五分
腸？
我沒要腸呀！
我怎麼知道
你自己要進去買的 你怨誰
好好練
當局看出他諷刺
諷刺那些
參加滿洲國九一五紀念日的人
白朗是編輯 自然脫不了關係
你呀 也要小心點
對了
三郎他們倆也要注意
他們倆最近太引人注目
又是黨外人士
他倆一直不知道我們的身份
我已經向上級請示過了
讓他倆即刻撒離
走 走啊
我們送別了二蕭
他們離開哈爾濱去了青島
他們離開後一個禮拜
羅烽再次被捕入獄
兩年後 金劍嘯犧牲了
被日本人殺死在齊齊哈爾
老黃失蹤了
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我四處奔走 希望能夠營救羅烽
在鄉村
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 忙著死
大片的村莊生死輪迴著
和十年前一樣
屋頂的麻雀仍然是那樣繁多
太陽也照樣暖和
什麼都和十年前一樣
平兒和羅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涼風飛著頭髮
在離牆外遠聽著從山坡上傳來的童謠
雪天裏村人們永沒見過的旗子
飄揚著 升上天空
軍先生 給我的信是收到的
來信的兩個問題的答覆
一 不必問現在要什麼
只要問自己能做什麼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
魯迅先生會回信給我們
並且回得那麼快
我寫完《生死場》 很迷茫
不知道能到哪裏發表
也不知道當時文壇的情況是怎麼樣
收到先生回信不久
舒群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被國民黨逮捕
還有他妻子的一家人
我們倉皇地逃離了青島
此時上海的政治背景很黑暗
除了各國租界地
就是國民黨統治區
國民政府為了配合軍事上
對共產黨根據地的圍剿
對進步的文化事業也採取了高壓政策
魯迅亦遭通緝四年
過著半地下的生活
上海文學流派眾多
由於政治傾向階級立場不同
論爭與筆戰激烈無情
作為文壇領袖的魯迅 處在風口浪尖
成為敵對者和不同政見者
炮轟的目標
魯迅
在回蕭紅蕭軍的第七封信中
向他們發出見面的邀請
您是軍先生嗎？
是
那我們就走吧？
這家咖啡館是以後面的舞場為生的
白天來這裏的人不多
尤其是中國人
所以我常和人約在這地方
柯克先生這兩天過得好嗎？
很好 謝謝周先生
謝謝
隨意吧
許先生怎麼沒來？
他們要來的
爸爸
介紹一下
這是蕭軍先生
蕭紅先生
這是Miss許
你好
坐吧
姐姐儂好漂亮啊！
說什麼呢？
他說你漂亮
謝謝
你叫什麼名字？
他叫海嬰
他嫌嬰字下面有個女字
表示不開心
他大起來自己要改的
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
但養起來 整天在一起
真是麻煩得很
你自己
解答一下蕭紅先生
信裏報告的問題吧
我像交際花嗎？
我早就說過了 那只是謠言
這些誣陷的方法真是令人意外
譬如對於我的許多謠言
其實大部分是所謂文學家造的
有什麼仇呢？
至多不過是文章上的衝突
有些一向毫無關係
他們不過造著好玩
看來我們真是高看上海的作家了
我們倆生活在東北偏僻的地方
對革命文化的中心上海充滿憧憬
我們認為左翼作家
就是言行一致的革命鬥士
我覺得文人的性質頗不好的
因為他們知識思想都較為複雜
時而又處在可以東倒西歪的位置
所以堅定的人是不多的
左翼興盛的時候
以為這是時髦 立刻左傾
待到壓迫來了
他受不住 又即刻變化
甚而至於賣朋友
作為倒過去的見面禮
這大約是各國都有的事
但我看中國較甚
真不是好現象
丁玲被捕以後怎麼樣呢
被政府軟禁在南京
內幕難清楚
這是你們需要的
這些零錢可以坐電車用
手稿交給我吧
海嬰啊！
蕭紅 蕭紅
許先生
今天特別冷吧
不冷不冷
先生在裏面等你們呢
請進 歡迎 歡迎
給大家介紹一下
都是可以隨便談天的
這位是我們一道開店的老闆
儂好
聶先生
他的夫人周女士
這二位 蕭軍先生、蕭紅女士
他們新從東北來的
今天原本是給胡先生的兒子過滿月的
大概是沒有收到信
上海這地方真麻煩
往這邊移一移
可以自由一些
魯迅先生邀我們的信
被家裏親戚轉交晚了
第二天才拿給我們
所以沒能赴約
讓大家失望久等了
過後 魯迅把蕭紅蕭軍的地址告訴了我
要我直接去認識他們
在宴會後
寫給二蕭的一封信裏 他說
敵人是不足惜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營裏的蛀蟲
許多事都敗在他們手裏
因此 就有時會使我感到寂寞
我的確常常感到焦煩 但力所能做的就做
而又常常有獨戰的悲哀
來了
請進
許先生
第一次走進魯迅家裏去
那是近黃昏的時節 而且是個冬天
所以樓下那間房稍微有點暗
魯迅先生借用兩種紙煙
一種價錢貴的 一種便宜的
便宜的是綠聽子的
是魯迅先生自己平時用的
另一種是白聽子的
前門煙用來招待客人的
自己來
可以了
你們喝
不喝了
自己添
我夠了
我們倆一塊敬你 第一次
謝謝
麻煩你了 做那麼多菜
你們來先生太高興了
-你就替了吧 -我來替他
以後常來
干了
魯迅先生家的花瓶裏種的是幾棵萬年青
我第一次看到這花的時候 我就問過
這是什麼？
這是萬年青
萬年青？
對
它一直這樣
那天 從飯後起一直說到九點鐘十點鐘
而後到十一點鐘
時時想退出來 讓魯迅先生好早點休息
因為我看出來魯迅先生身體不大好
許先生說過 魯迅先生傷風了一個多月
剛好了的
但魯迅先生並沒有疲倦的樣子
過了十一點 天就落雨了
雨點淅瀝淅瀝打在玻璃窗上
夜已深了 並且落了雨
心裏十分著急 幾次站起來想要走
但是魯迅先生和許先生一再說再坐一下
十二點以前終歸有車子可搭的
所以一直坐到將近十二點才穿起雨衣來
打開客廳外邊的響著的門
軍先生
先生
下次來 記住這個牌子
有牌子的弄堂就是我家
九號
記住哦
好勒
走吧
快回去吧
走吧
-再見 -路上小心
魯迅先生非要送到鐵門外不可
我想
為什麼他一定要送呢
對於這樣年輕的客人
雨打濕了頭髮
受了寒 傷風不又要繼續嗎
在創作上 蕭紅比你高
蕭紅寫的人物
都是從生活當中提煉出來的
活生生的
人物的是喜是悲 我們都能感同身受
好像就活在我們身邊一樣
你呢
寫得比她深刻
但是可以看出來
好 我酒不行
可以了
但是可以看出來
你完全是憑著自己的刻苦和努力
-來達到藝術的高度 -沒錯
蕭紅是靠自己的感受
還有天才在創作
這點是很難得的
難得
我一直是很重視她創作才能的
但是她也少不了我的幫助
蕭紅一個人在那兒
我讓海嬰陪她去玩
你陪她去聊聊天吧
海嬰
你去拿積木過來
和我和蕭紅阿姨一起比賽搭積木好嗎？
等我忙完陪你玩好吧？
我先把汽車修好
蕭紅又在前廳
她天天來一坐就是半天
我哪來的時間陪她
她痛苦 寂寞
沒地方去才到這來的
我能向她表示不高興不歡迎嗎？
蕭紅先生文章上相當英武
但在處理問題時感情勝過理智
也許女人都是如此
我不在家吃了
蕭紅生前 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也沒寫過她跟蕭軍這段感情裂變的具體細節
所以我們也就無從知曉
我們好像都是愛生病的人
苦得很
我的一生
好像是在不斷生病和罵人中就過去多半了
我三十歲不到 牙齒就掉光了
滿口義齒
我戒酒
吃魚肝油
以望延長我的生命
倒不儘是為了我的愛人
大半是為了我的敵人
我自己知道的
我並不大度
說到幸福
只得面向過去
或者面向除了墳墓以外
毫無任何希望的將來
每個戰士都是如此
我們活在這樣的地方
我們活在這樣的時代
魯迅先生在自己家裏設宴給蕭紅餞行
許廣平先生親自下廚制饌
蕭紅東渡日本
魯迅應該不會不知道
蕭紅跟蕭軍之間的這些矛盾
但他從來沒有過問和介入過
大概是不便干涉吧
通過魯迅認識的朋友黃源
建議蕭紅到日本去休整一段時間
專心寫作
黃源的夫人許粵華在日本留學
可以幫忙照顧蕭紅
蕭軍去了青島
軍先生
今天 我第一次自己出去走個遠路
去的是神保町
那地方的書局很多
但自己走起來也總覺得沒什麼趣味
又沿路走回來了
覺得很生疏
街路和風景都不同
但有黑色的河
那和徐家匯一樣
上面是有破船的
船上也有女人 孩子
也是穿著破衣裳
並且那黑水的氣味也一樣
這裏所存的十幾封書信
大部分是蕭紅於1936年37年間
由日本東京寄來的
我四十多年來東飄西蕩
這批書信還能夠留到今天
居然還能和讀者見面
只能說是一個偶然的奇跡
下了車以後找不到路 記得問路邊的人
旅途平安
軍 明天粵華帶我找醫生檢查一下
很便宜 兩元錢即可
不然粵華走了
我自己去看醫生是不行的 話也不會說
大概你還不知道
黃源父親病重 經濟不行了
所以粵華必須回國去
她走了之後 他媽的
就再也沒有熟人了
軍
這幾天 火上得不小
嘴唇又全燒破了
其實一個人的死是必然的
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
情感上就總不行
現在他已經是離開我們五天了
不知現在他睡到哪裏去了
軍 窗上灑著白月的時候
我願意開著燈 坐下來
沉默一些時候 就在這沉默中
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
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 此刻
於是我摸著桌布 回身摸著藤椅的邊沿
而後把手舉到面前
模模糊糊的
但確認定這是自己的手
是的
自己就在日本
自由和舒適
平靜和安閒
沒有經濟上的一點壓迫
這真是黃金時代
是在籠子裏過的
在愛情上
我曾經對她有過一次不忠實的事
在我們相愛期間
我承認她並沒有過不忠的行為的
這是事實
她在日本期間
我曾經和某君
有過一段時期感情上的糾紛
但我和對方全清楚彼此沒有結合的可能
為了要結束這種無結果的戀愛
我們彼此同意
促使蕭紅由日本馬上回來
這種結束 也並不能說彼此沒有痛苦的
我盡量把自己沉浸在創作中
忘卻痛苦
但實在太難忍了
我受不了的時候
我就在晚上溜出去到大街上
荒涼的大街上
一個人遊蕩
像鬼
他當時那個無結果的戀愛
雖然處於道義的考慮結束
但是他愛戀的對象卻珠胎暗結
她去做了人工流產的手術
我並沒有因為她跟蕭軍的關係
而怨恨她 中斷和她的聯繫
我依然敬重她
我在日本的時候承蒙她的照顧
夏目漱石君的小說
就是攻擊了日本明治時代的一種意識形態
我來介紹一下
這是日本作家內藤先生
這位是翻譯
靳以你們認識吧
蕭軍
-蕭紅 -久仰久仰
蕭軍坐這
眼睛怎麼回事？
怎麼搞的？
差點傷到眼球 好險
痛不痛啊？
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啊！
沒什麼
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硬東西上了
天又黑看不見
沒事
喝點什麼？
都行
那我先往這邊走了
以後自己小心點
放心 會當心的
幹嘛替我隱瞞？
是我打的
你別聽他的
他不是故意打的
他喝醉了 我去勸他
手一揮就把我推到一邊 就打到眼睛了
不要為我辯護
我喝我的酒！
1937年七七事變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蕭紅和蕭軍流落到武漢
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倆是在一個早晨
那個時候 我和兩個朋友在漢口
辦《戰鬥》這本雜誌
我每天住在隔江的武昌
當時的輪渡每到12點就停開
而這雜誌社的事總得忙到後半夜
所以我回不了家
也沒錢住旅館
我就每天借宿在華佗號這艘船上
船上的檢疫官宇飛是我的朋友
那天早上 我上船和宇飛去做檢疫
大家坐下
先檢疫 檢疫之後再上岸
蕭軍！
宇飛
是你們呀
暈船了
錫金 來一下
招呼他們上我的小船
謝謝
再在武漢見到二蕭時
覺得蕭紅有些變化
但又講不清楚
那個時候到小金龍巷他們那裏談天的
大都是文藝工作者
有一次 一個臉色蒼白
背微駝 穿著流行西服的人走了進來
蕭軍
你看誰來了！
-我自己來 -誰呀？
蕭軍
端木
-收到我的信了？-收到了！
要沒收到信 我怎麼能找到這來呢！
坐
喝杯茶
沒想到這信那麼快就能收到
我一會兒得找個熟人 幫我找個住處
別找了
就跟我們一塊兒住吧
是吧？我們還好商量
胡風、老聶他們天天都來
這兒就錫金一個人住
要不我們跟他商量商量
別麻煩錫金了
就睡我們屋吧
床大
我睡中間 蕭紅睡裏邊 你睡外邊
絕對掉不下去
你半天不抽煙了
不抽一支嗎？
其實呢 我是不抽煙的
不過 我在看你的《生死場》的時候
抽了一支
那個時候我們還不認識
謝謝
蕭軍說 你的作品沒有氣魄
其實我覺得你的《生死場》寫的很豪邁
比他的《八月的鄉村》成就高
你的作品更接近文學的本質
你比他有文學天賦
他們認為我的小說不行
無非是因為我沒有按照他們的寫法來寫
但我不相信這一套
有各式各樣的作者
就該有各式各樣的小說
我同意
我的手套不錯吧？
沒想到你的手還真小 我戴都剛好合適
你真的很布爾喬亞
走
紺弩 端木
錫金
-你們怎麼來了！-來送你們了
1938年1月
山西民族革命大學副校長李公僕
從山西來到武漢
聘請一批有名氣的文化人到臨汾任教
《七月》同人的七個人
除了胡風繼續留守編輯刊物外
其餘六人
蕭紅、蕭軍、端木、聶紺弩
艾青和田間
都志願到臨汾去
民族革命大學還在武漢招收了一批學生
北方是悲哀的
託派漢奸張慕陶
在西安事變爆發之後
在西北軍和東北軍當中利用少壯派
急於營救張學良 回西安的心理
鼓動他們和中央軍打仗
除掉蔣介石
抗日戰爭爆發後
張慕陶回到太原
繼續鼓吹
反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主張
並且公開宣傳 共同合作
是階級投降的言論
打倒張慕陶
丁玲
-蕭軍 -真是你
-我差點認不出你 -許久沒見
蕭紅
丁玲來了
-孩子們 -等一下
原地休息等候命令
解散吧
謝謝你
是蕭紅吧！
你好
丁玲
你好
進去吧 別在外面呆著了
那個不要講 那個不要講
我就到這
不要講 不要講
餓不餓
當蕭紅和我認識的時候 是在春初
那時山西還很冷
很久生活在軍旅之中
習慣於粗獷的我
驟睹著她的蒼白的臉
緊緊閉著的嘴唇
敏捷的動作和神經質的笑聲
使我覺得很特別
而喚起許多回憶
但她的說話是很自然而率真的
我很奇怪作為一個作家的她
為什麼會那樣少於世故
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純潔和幻想
或許也就同時
顯得有些稚嫩和軟弱的緣故吧
但我們卻很親切
彼此並不感覺到有孤僻的性格
我們都盡情的在一塊兒唱歌
每夜談到很晚才睡覺
在延安
我參加整理紅軍的歷史文獻資料
現在正在編輯
由參加過長征的紅軍戰士
撰寫的回憶錄
叫《紅軍長征記》
面對每天從各地不斷送來的
寫在各種顏色、各種紙張上的文章
特別多感人的事跡 偉大的精神
把我給深深打動了
所以呢 偉大的著作絕不是文人在紙上
調筆弄墨所能成就的
我在寫《莎菲女士日記》的時候
我身體裏有兩種力量在撕扯著
我的血脈注定了我作家的生活
可是我的靈魂滾動著一個戰士的激情
是在延安
我決定放棄紙上筆墨
我要用我的生命
和實際戰鬥去寫一本大書
過去的丁玲已經死去了
新的丁玲浴火重生
對吧？
我在日記裏寫過一句話
當一個偉大任務站在你面前的時候
應該忘卻自己的渺小
我們在民族革命大學 待了只有二十天
日軍攻陷太原 兵分兩路向臨汾逼近
學校決定撒退招聘來的作家
願意留下的
就隨學校的教職員工一起撒退
不願留下的
就隨了丁玲的西北戰地服務團去西安
去還是留
蕭紅和蕭軍堅持了各自的選擇
我想過了
我要留下來打游擊
那我呢？
你知道我別無所求
我只想有個安靜的環境寫寫東西
你知道這是我多年的宿願
我當時在哈爾濱的時候 我就想打游擊
我不甘心只做一個作家
這不是我出生的目的
三郎
我知道我的生命不會太久了
我不願在生活上再讓自己受折磨
再忍受各種的痛苦
三郎
在戰場犧牲的不一定就是沒有才能的
為了爭取解放這共同的命運
誰是應該留守下來發展自己的才能
誰應該去死啊
這簡直就是忘了各盡所能的道理了
也忘了自己的崗位
簡直就是盲目
我什麼都沒有忘
我看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
萬一我死了
我想我是不會死的
到時候我們再見
如果還願意在一起就在一起
如果不願意
那我們就永遠地分開吧
好吧
還不睡啊？
馬上
你睡覺了？
你們倆爭論過了沒有啊？
我可是聽膩了你們說這些
不是在開玩笑
我倆經常會因為一些事情鬧得兩不歡喜
還不如各走各的好
算了吧
我拿個被子去外屋睡
你們倆講和一下
-明天就要分開了 -算了吧 丁玲！
別來我們外屋睡啦
這裏都是男同志嘛
那有什麼稀奇！
算了
我不回西安了
我跟你回去
死活在一塊兒吧
要不 你就跟我們一起走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裏
你的脾氣我是知道的
別發傻了
你們先走一步
學校這裏要是沒變動的話 你們再回來
這都是一樣的
蕭軍
你不能讓蕭紅這麼放心不下吧
他比咱們強壯
打游擊可以打
跑也跑得比咱們快
他是應該留在這裏呀
你們也並不軟弱呀
怎麼不留一個在這呢？
我們怎麼能跟蕭軍比呢？
這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
怎麼樣？端木
你也要留下來嗎？
留下來一起工作吧
省得我孤單
這裏還有一千多個學生呢
不了 我還是去西安吧
就這樣犧牲掉在我是不值得的
別擔心了
我不是經過很多該死的關頭沒死掉嗎
以前是以前
不是現在
你就沒有好好聽過我說一次
你就讓他留下吧
他不比我們傻
他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是因為太愛他了
你這樣 被愛的人會不舒服的
我可是受夠了
風吹得人鼻子耳朵都
沒有一天乾淨的時候
要不你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寫文章吧
笑話！
你到底要說什麼鬼話？
沒別的
還是蕭紅
知道了
要我代你照顧蕭紅
說一百遍了
是啊
她本來身體就不好
為人處事又不如你練達
到了西安 她要願意
你就想辦法 把她送到延安去
要實在不行就讓她待在團裏邊
總之別讓她一個人孤孤單單亂跑
反正 我們倆還會再見
就是嘛！
為什麼昨天把話說得那麼厲害
現在又這樣關心啊
同志們
我們唱一首送別的歌給蕭軍吧
好！
晚飯吃了沒有？
沒有 正想去吃
你呢？
吃過了
但我請你吃
不用了吧
今晚我請你
一定要請
想拜託你件事
什麼？
看這個
好玩嗎？
我帶身上一兩年了
今天 端木要我送給他
我答應他明天再說
明天我打算放進箱子裏
就跟他說送給你了
他要是問起
你就說有這回事 行嗎
這小棍 不像征著別的什麼吧？
想哪裏去了？
跟你說過有時候我很煩端木
他膽小 懦弱
你也說過 你有自我犧牲的精神
那是在說蕭軍的時候
蕭軍說你很容易上當的
在要緊的事上我不會
蕭紅 一起到延安怎麼樣
我不想去
為什麼？
在那裏說不定會碰見蕭軍
不會的
他的性情不會去的
我猜想 他到別的什麼地方打游擊去了
我愛蕭軍
今天還愛
他是一名優秀的小說家
我們一起在患難中掙扎過來
但是
作為他的妻子太痛苦了
蕭紅
你是《生死場》《商市街》的作者
你應該想到自己文學上的地位
你應該往上飛
飛得越高 越遠越好
大唐三藏 聖教序碑
這是《三藏聖教序碑》
是唐朝一個叫懷仁的和尚
從王羲之的遺墨中
選集的字書寫而成的
內容是
唐太宗為唐僧玄奘法師譯佛經寫的序文
還有太子李治做的記
還有玄奘法師寫的謝表及《心經》
所以叫《三藏聖教序碑》
真沒想到你肚子裏乾貨還不少
以前怎麼沒聽你拿出來過
上過歷史系
不稀奇
真是慚愧 我歷史知識很薄弱
為了表示我對你的欽佩
今晚上我請你吃涼皮
為了你的謙虛 還是我請你吧！
看！
這電筒的光像不像海蜇在水裏浮游？
像
我和丁玲到延安去了十多天
回來時多了一個人
到了
我們回來了！
丁主任回來了
同志們好
怎麼樣？挺好的
一會兒要是鬧出什麼亂子
你要幫幫忙！
先把自己掃乾淨了
再掃我身上的土
懂嗎？
懂了
真懂
走吧！
二蕭宿命般地分手了
分手的具體過程和細節 不為外人所道
三個當事人的說法
彼此出入很大
老年蕭軍的說法是
三郎
我們永遠地分開吧
好
老年端木的說法是
蕭紅
我和丁玲結婚 你和端木結婚
你這是什麼話？
你和誰結婚我管不著
我要和誰結婚 還要你來下命令嗎？
太狂妄了 你把我們當什麼人了？
我成全你們不好嗎
蕭軍 你不要侮辱人了
難道蕭紅是一件你不要的東西嗎？
你看看你那德性
出去
蕭軍
有話我們到外面說
在這種情況底下
我必須明確我和蕭紅的關係
要不然蕭紅會置於何地
我和蕭軍永遠地分開了
我把他寫給我的信全都還他了
我向他要我的信
他都不肯還給我
他力氣大 我搶不過他
只有隨他去了
這麼說你自由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我有了蕭軍的孩子
孩子？
四個月了
他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了
那他還要你和我結婚
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怎麼能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他因為這孩子
以為我因為這孩子不敢跟你結婚嗎？
進來
坐
我把這件呢大衣送給你做紀念
這是平型關大捷的時候
繳獲鬼子的戰利品
我都沒什麼東西能留給你做紀念的
你我的相識就是最好的紀念品了
你多保重
我們在西安住完了一個春天
我們也痛飲過
我們也同度過風雨之夕
然而想來想去
我們談得是如何的少
像這樣的能無妨礙 無拘束
不需要警惕著說話的對手是太少了呵
和蕭紅分手後
就從沒有通過一封信
端木曾來過幾封信
最後一封是香港失陷前收到的
聽說蕭紅的骨灰被埋在淺水灣了
還記得嗎？
你曾經跟我說過
蕭紅是絕對不會長壽的
現在你的預感變成預言了
這是我寫的紀念她的文章
《風雨中憶蕭紅》
二蕭分手後
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這一年 也就是1938年的4月
蕭紅和端木返回武漢
蕭軍隨丁玲的服務團去了延安
隨後又準備去新疆
投身抗日救亡文藝工作
途經蘭州時
認識王德芬
同年6月和她結婚
終生廝守
他們養育了8個孩子
我和蕭軍分開了
人家到前線打游擊去了
我現在同他一起過
作為女人
在精神上受到了屈辱
你有權這麼做
這也是你堅強的表現
我們做朋友的
也為你能擺脫精神上的痛苦感到高興
何必這麼急呢？
冷靜一下不好嗎？
這次去西北看見丁玲了嗎？
她怎麼樣？
我們是太不同的兩種人了
你怎麼沒去延安？
我的願望就是想好好地寫作
我願意做一名無黨派人士
對政治 我不瞭解
很外行
請坐 請坐
謝謝大家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準備得太倉促了
招待不周的地方 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端木
這四顆相思豆
是魯迅先生和許廣平當年給我的
今天送給你
作為我們的結婚信物
聽說參加婚宴的僅有幾位賓客
其中大都是在武漢的端木的親戚
掏肝剖肺地說我和端木蕻良
並沒有什麼羅曼蒂克式的戀愛歷史
是我在同蕭軍永遠分開的時候
我才發現了端木
我對端木沒有什麼過高的希求
有的 我只想
過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
沒有爭吵 沒有打鬧
沒有不忠 沒有譏笑
有的只是諒解
體貼 愛護
我深深感到 像我眼下這種狀況的人
還能要求什麼名分
但是端木卻做出了犧牲
就這一點我已經很滿足了
謝謝他成全了我
38年六七月間 日軍兵分五路包抄武漢
國民政府發佈了保衛大武漢的口號
可上上下下的人物
卻如潮水一樣向重慶開始潰退
大約是七月的一個雨天
我乘船由武昌開始渡江
蕭紅
沒想到你看見我還會過來跟我打招呼
我剛剛還在想
我自己就沒有什麼朋友
我全部的朋友都是蕭軍的
你們都是蕭軍黨
你怎麼打算？
武漢吃緊
很多朋友都打算撒退了
你也要走嗎？
我訂了入川的票
跟羅烽一道走
我們一起走吧 好嗎？
你去幫我弄兩張船票
當時船票已經非常難搞了
我只幫蕭紅買到了一張
登船那日
來的不是蕭紅
有票有票
蕭紅呢？
她不來了
她要留下來等另外一條船
讓我先去重慶找房子
走吧
錫金
你怎麼來了？
我到你們這來住
端木呢？
他去重慶了
怎麼沒帶你去？
我幹嘛要他帶
你坐
我們這不能住啊
我給你講 你看這情況
樓上兩間
《大公報》社長趙惜夢人
一家在這擠著住
樓下兩間
我和馮乃超、孔羅蓀
我們三個人一張床打橫睡
還有一間是文協辦公室
人來人往太嘈雜 你不能在這住
再說你這個狀況怎麼住啊
我住定了
你看看
我就住這兒
-這兒不能住 -我把蓆子鋪這就行
-這兒不能住 -錫金
不是 這就不能住
人來人往
再者說了
你住這別人行走也不方便
錫金
謝謝
就這樣
蕭紅就在
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住地住下了
一個孕婦 每天就在地鋪上躺著
至於說端木為什麼先走 她卻留下
她沒再說 我也沒再問
錫金
路口新開了一家飲冰室
你請我們吃飲冰吧
大家都快熱死了
我沒有錢
你們要請客我就去
我有錢
我請客吧
我請客
好啊
怎麼才來啊
今天請客啊
蕭紅
隨便點！
-小姐 -來了
需要點什麼嗎？
大家隨便點
那我要啤酒
好的
我也來杯啤酒吧
那我要刨冰吧
來 自個兒來吧
找你兩塊七毛錢
不用找了 不用了
謝謝 謝謝
乾杯
你有那麼闊氣嗎？
你花錢大手大腳的 你幹什麼呀你
你笑什麼笑？
反正也是最後的錢 留著也沒用
花了它花個痛快
沒道理
痛什麼快！沒道理嘛
國難當頭
兵荒馬亂的
武漢這還能守幾天
人家日本人現在就是
在田家鎮按兵不動罷了
你想想如果一旦進攻的話
你想想怎麼辦 你自己想想怎麼辦
那兩塊多錢我留著也沒什麼用
行了 你們有辦法我也有辦法
情況緊急的時候 我人得在武昌
我顧不上你啊
人到這步田地 發愁有什麼用
反正不能靠那兩塊多錢
行了
你先回去吧
我還有點事一會兒回去
我花那錢你可別拿回來啊！
起來 起來 起來
你怎麼這會才回來
去哪了？
我給你借了一百五十塊錢
你聽好了
不是給你的 是借
我跑到生活書店借了一百
又跑到讀書生活社借了五十
我跟人家說明了 我是代你借
你得用稿子還
你還不上就得我用稿子還
幹嘛？
好好存著
還得逃難用呢
不許再亂請客啦
我還是不放心
就找了一起辦刊物的馮乃超
我說乃超這樣不對
我們不能讓蕭紅一個人留在武漢
得把她送走
乃超說你別著急
過兩天我夫人去重慶
讓她們結伴走 我說好
沒過幾天 組織讓我開闢第二戰場
去廣州辦《大地》月刊
我得先走
臨行那天中午 蕭紅帶著幾個朋友
在江邊的酒樓為我餞行
一直送到碼頭邊
再也沒見過蕭紅
謝謝你 謝謝你
我摔倒了爬不起來
我懷孕了
我一直在等人 一直在等
太好了
謝謝你
你說你個大肚子瞎跑啥子嘛
我要去重慶
沒事吧你？
我沒事
謝謝
我該怎麼謝謝你
我有錢
蕭紅到重慶之後沒多久就來找我
當時我和羅烽住在離重慶不遠的江津
她想在江津分娩
端木沒有陪她一起來
那一個多月裏 我們共同生活
她的臉色蒼白
病態
精神也非常低沉
老太太給熬了點雞湯
你喝一點吧！
先不喝
我沒胃口
看他這眉眼
小鼻子 還有嘴
真是跟蕭軍一個模樣！
看看小手
你怎麼了
你去哪裏了
孩子呢？
死了
什麼？
昨天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可能死了？
我要去找大夫
你別走
不要去
你找也沒有用
孩子昨天夜裏抽風死了
朗
我要出院
就今天 我害怕
這個醫院裏只有一個醫生晚上值班
就我一個人住在這醫院裏了
帶我出院
朗 我願你永遠幸福
我也願你永遠幸福
我嗎？
我會幸福嗎？
未來的前景就擺在我面前了
我將孤苦以終生
魯迅先生的病剛好了一點
他坐在躺椅上 抽著煙
那天
我穿著新奇的大紅的上衣 很寬的袖子
魯迅先生說
這天氣悶熱起來
這就是梅雨天
他把他裝在象牙煙嘴上的香煙
又用手裝得緊一點
周先生
你看我今天 穿這件衣裳漂不漂亮
怎麼樣
不大漂亮
為什麼？
你的裙子配的顏色不對
倒不是說紅上衣不好看
各種顏色都是好看的
紅上衣要配紅裙子
不然就是黑裙子
蕭先生
端木先生
蕭先生
端木先生
靳先生
我給他們買的米
咋子搞？
他們不在這兒住了
大米拿去吃吧
怎麼這樣呢？
他們去香港了
進來
-蕭紅 -蕭紅
稀客
曉谷
這是誰
叫姑姑
-長這麼大了 -對啊
瘦了
個子長高了也
來 姑姑來看看
可是讓我受苦了！
在武漢的時候幸虧沒打掉她
要不然就沒有你了
額頭怎麼了
老鼠咬的
老鼠餓急了找不到吃的
就來舔我們額頭上的奶水了
沒事沒事
長得真秀氣
真漂亮 像你
像我？
不像老胡
蕭紅
我約了事了 我得出去一下
你忙你的
我把曉谷帶走了 你們聊
兒子 帶著帶著
給媽媽
再見
快坐
亂得呀！
你那孩子呢？
也應該挺大了吧
死了
出生三天就死了
怎麼會死了呢？
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
抽風死的
在宜昌碼頭我找船的時候跌了一跤
我就在想
孩子呀孩子
你要跌
就跌出來吧
我實在拖不下去了
可是他啥事也沒有
你好像胖了一點
精神挺好的！
真的！
穿這件衣服可漂亮了
剛才進門的時候 我眼前一亮
這件衣服 我自己做的
其實這些布料、線啊
還有扣子 都是在地攤上買的
看這一湊合
不就成了件還不錯的上等衣服嗎？
又雅致又大方
我就說你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有審美力的
什麼破布料到你手裏一折騰
漂亮得不得了 完全不一樣了
你要是喜歡 我幫你做一件
我現在哪還有精力打扮
對了 給你看一個東西
蕭軍從蘭州寄來的結婚的照片
我走了
老胡回來跟他說一聲
蕭紅
端木和蕭紅
到達香港一年後
蕭紅被查出
得了肺結核
在她住院期間
端木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
他叫駱賓基
說是蕭紅弟弟的朋友
他被困居旅館
請求幫助
端木找到了我
在家裏住幾天
你還是回醫院吧
家裏的環境對你的病是不好的
不能太任性了
死我都不要回去
悶死了
文章都不讓寫
命比文章大
周先生
我的長篇《馬伯樂》可能寫不完了
你回去就在刊物上說我有病
就算完了
一個女作家
躺在一張又破又舊的床上
那種情景
讓我心裏很酸楚
誰知過了沒多久
12月7日 太平洋戰爭爆發
據駱賓基講
蕭紅彌留之際多數時間是由他陪伴的
蕭紅去世五年後
駱賓基成了第一個寫蕭紅傳記的人
1941年12月8日 日軍開始轟炸香港
我8號早晨去向端木和蕭紅辭行並致謝
準備回內地去
非要突圍嗎？
我很快就回來
我過來看你們怎麼打算的
我準備回內地去了
我準備去香港那邊
跟朋友們商量一下去留的問題
你幫忙留下來照顧一下蕭紅
我很快就回來
太疲倦了
拉著我的手
我想打個盹兒
這樣我就安心多了
好像在我來訪之前
端木和蕭紅之間發生過什麼意見分歧
有過激烈的爭議
醒醒
於毅夫先生給我們準備了一艘小船
讓我們今天晚上就偷偷過海去港島
不過海面上的交通
已經全面封鎖戒嚴了
于先生 撒退的方案定下來了嗎？
廖承志先生
已經分別接見了滯留香港的文化人士
傳達了撒退方案
確定了分組負責人
你和蕭紅的撒退由我來安排
估計你只能留下來陪她
駱賓基
你沒認識我之前
是不是把我當做一個
私生活很浪漫的作家來看的？
大家恐怕都聽聞過一些
你和蕭軍還有端木之間的事
那你見到我之前
是不是同情蕭軍 不同情我
我知道
我和蕭軍的分開
是一個問題的結束
和端木 又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也許 每個人都是隱姓埋名的人
他們的真面目都不知道
我在想
我寫的那些東西 以後還會不會有人看
但是我知道
我的緋聞 將會永遠流傳
今天上午聊天的時候我問蕭紅
你為什麼能和端木一起生活三四年呢
蕭紅說
筋骨若是痛得厲害了
皮膚流點血 也就麻木不覺了
我們是不能共患難了
我在四川的時候
曾經想到過蕭軍
如果 我拍一封電報給他
請他來接我
他一定會來接我的
在隆隆的炮聲當中
我們談文學
談魯迅
談各自坎坷的經歷
端木有三四天沒露臉了
回來了
你不準備突圍了嗎？
讓一下 謝謝
讓一下 謝謝 謝謝
再見
這一天是1941年聖誕節
香港豎起白旗投降
在時代書店書庫躲了沒多久
蕭紅病情加重
我和端木將她送到養和醫院
鑒於眼下這種環境
我和端木說了
不能瞞你
你們都是文化名人
都很開明
你的喉頭有腫瘤
必須切除
我不同意動手術
有肺結核的人開刀 刀口根本封不了口
我二哥得的就是脊椎結核
動完手術在醫院躺了八年
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別婆婆媽媽的
做手術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簽字吧
我不簽
你不簽 我簽
她說什麼？
她沒有腫瘤
不要哭
我也是捨不得
離開你們呀
你來 駱賓基
我去聯繫瑪麗醫院
1942年1月18日中午
蕭紅轉入瑪麗醫院
感覺像完全好了似的
吃了這麼多
駱賓基
你抽支煙
抽支煙
不抽了
沒事的
不想抽
沒有火
我幫你
好了 好了
按一下
你好好養病吧
按了
等一下護士就來
整個醫院都沒人了
那我出去找火
我想在附近碰到小攤什麼的買一盒火柴
逐漸走到了市區
我想從戰爭開始就沒有回九龍去過
醫院裏有端木在
蕭紅今天又很好
我就去拿我的小說稿子
第二天早晨我趕回瑪麗醫院
瑪麗醫院被日軍接管
我跑到時代書店的書庫
看到端木留給我的紙條
端木將蕭紅送到法國醫院
法國醫院也讓日本人給接管了
蕭紅呢？
我把她送到了聖提士反臨時醫院了
呼蘭河這小城 住著我的祖父
我生的時候 祖父已經六十多歲了
我長到四五歲 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個大花園
花園裏明晃晃的 紅的紅 綠的綠
花開了 就像花睡醒了似的
鳥飛了 就像鳥上了天似的
蟲子叫了 就像蟲子在說話似的
一切都活了
都有無限的本領
要做什麼 就做什麼
要怎麼樣 就怎麼樣 都是自由的
黃瓜願意結一個果 就結一個果
若都不願意
就一個黃瓜也不結 一朵花也不開
也沒有人問它
偏偏 這後花園每年都要封閉一次的
秋雨之後這花園就開始凋零了
黃的黃 敗的敗
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滅了
好像有人把它們摧殘了似的
春夏秋冬
一年四季來回循環地走
那是自古也就是這樣的了
風霜雨雪
受得住的就過去了
受不住的 就尋求了自然的結果
那自然的結果不大好
把一個人默默地
一聲不響地
就拖著離開了這人間的世界了
1941年 蕭紅在寫《呼蘭河傳》的時候
其他中國作家們
大都在寫戰時報導文學
短文 戲劇 或者抗戰小說
《呼蘭河傳》不合當時抗戰民眾的要求
幾十年的時光無情地流逝過去
當我們遠離了滿目瘡痍戰亂的中國
人們忽然發現蕭紅的《呼蘭河傳》
像一朵不死的花朵 深藏在歷史深處
正是她這種逆向性自主選擇
才注定了蕭紅 千秋萬歲名 寂寞身後事
以上我所寫的並沒什麼優美的故事
只因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
忘卻不了
難以忘卻
就記在這裏了
糖是兩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