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樣？
怎麼一股味道
都怪你
早點買到船票就不用坐火車了
算了…
上得了火車就算你幸運了
聽說火車隨時會停駛
可能這班就是最後一班
人人都說去香港
結果那些車票被炒到八元一張
為什麼我們買車票要十元那麼貴
是，貴了兩元
現在十元都不算貴了
廣東都這麼亂
你為什麼要走？
我也不知道
我看到他們走，我就跟著一起走
北方的情勢怎麼樣？
北方的形勢很亂
有錢的通通都走光了
當然了
他們說要革有錢人的命
那大家當然都趕緊走
聽說他們還要共妻
什麼是共妻？
就是要你戴綠帽
不會這麼離譜吧
應該只是傳聞吧
不是，人人都這樣說
還說要專門共有錢人的老婆
那就不一樣了
不可能，這些不過是謠言而已
我寧願這些謠言是真的
媽的，下流
你以為我聽不懂，你罵誰？
罵你，罵你下流
你下流 下流
怎麼了…別這樣…
別吵了
餓了幾個小時脾氣肯定會比較大
待會到了石龍吃完飯就沒事了
有沒有搞錯，賣那麼貴，想搶錢
當然貴，那你買不買
你想吃什麼？
我吃不下，你吃吧
不吃那怎麼行
這裡離香港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
沿途都不停站
還是要吃點東西
那不如買碗飯吃吧
不過要一元那麼貴
原本是一毛五分錢一碗
現在他們坐地起價也沒辦法
不過也要吃
我去買飯
不要擠…
給我一碗
阿麗，我下車去買
大哥，這裡有人坐
又沒有東西放在這裡
你不信就問這位太太
這位子是不是我們的
關我什麼事
你去了哪裡，位子被人坐了
我去了廁所
真麻煩，現在沒位子坐了
你坐吧
吃吧
這些飯怎麼這麼難吃
吃吧，到了香港
我請你到淺水灣吃西餐
過了樟木頭，下一站就是羅湖
再下去就是尖沙咀
你對香港很熟嗎？
去過幾次
那邊找工作難不難？
我聽別人說香港遍地都是黃金
看你懂不懂得去撿而已
說說而已吧
那裡還不是一樣有很多窮人
老實說比省城還差
不是，別人說
只要你看準機會
一朝富貴很容易的
做夢吧
真正有錢的能有多少人
照我說
在那裡是窮者越窮，富者越富
那也是
但是這幾年打仗太多，真讓人害怕
你剛剛才上車
有沒有最新消息？ 是
知不知道打到什麼地方？
好像打到蘆苞
快要到三水
那不很快就到廣州
然後到東莞
是 那我們這班火車不就…
我們能上這輛火車算運氣好了
要不然… 沒事的
不會這麼快打到這裡
我擔保沒事
沒事？你又不是菩薩
當然，我跟你們說
我這次去香港之前
已經在廣州河南的海棠寺那裡
求過籤問過菩薩
菩薩說我這次去香港
一定平平安安，順風順水
大吉大利，無災無難
很快就到香港了
這次你們出門就遇上貴人了
四大金剛一定保佑我
這次就順便也保佑你們吧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這該死的火車怎麼突然煞車
現在四大金剛都睡著了
連他都保佑不了了
別吵
就這樣趕我們下車真是豈有此理
你也看到了
剛才國防部說要徵用這輛火車
我有什麼辦法
請原諒，大家請原諒
各位先到附近村落或者客棧住一晚
明天再作安排
你走快點，行不行
好像吃了一擔豬油那樣
我來提吧
天快黑了
人都走光了
再慢點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都說了我先去香港
你卻要跟著我
阿祥，好像這間就是了
走快兩步吧，慢吞吞的
算了…不要塗了
還塗什麼
都說要你走快點
你看這麼多人了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是
你們兩位…
我和他們一起的
這裡太擠了
沒有地方給你們了，去其他地方吧
現在你讓我們去哪裡
老闆，不如這樣吧
大家擠一擠
那也可以再擠出兩個位子吧
這怎麼行 老闆
這種天氣大家擠一擠也無所謂
這樣，那好吧
你們各位將就一下
空個位置出來，大家擠一擠好嗎
好… 洋仔帶他們去睡一晚
麻煩讓一讓
真是倒楣
倒楣起來真是接踵而來
怎麼搞的，把東西放在路中間
東西都破破爛爛的
你幹什麼？
你幹嘛踢我的東西
你擋著我，我就踢
你可以跟我說
這麼破破爛爛的東西
很值錢嗎
你才是破破爛爛 怎麼了
他罵我
他把東西擋在路中間
這條路是你買的嗎
你不服氣
我包起這房子趕你出去
討厭
算了，阿祥，別吵了
算了 算算算
都怪你笨手笨腳，慢吞吞
早叫你走快點
你看，睡在這種不好的地方
臭氣沖天
人家去廁所
不是踢你的頭就是踢你的腳
今天晚上你就別想睡了
又幹什麼
我想倒盆水給你洗臉
這裡不是車站，沒有車搭的
那明天我們怎麼走
老闆，有沒有其他交通工具
老闆，你想想辦法
這樣吧
這裡偶爾會有貨車經過
不過也不是經常有，很難說的
好…
我就讓我的伙計去公路上看看好嗎
謝謝…
老闆，只剩下十幾斤米了
十幾斤？ 是
十幾斤米不夠那麼多人吃的
是
老闆，不夠吃怎麼辦 怎麼辦
你們突然間來這麼多人
我們沒有準備
老闆，不要緊
我自備糧食
你自己有糧食，當然不要緊
我們這麼多人怎麼辦
我們也要吃…
木桶你還要用嗎？
你拿去用吧
謝謝
剛才在火車上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緊
聽你們的口音好像是三水人
是，我們在三水那裡賣雜貨的
你呢？
我是東莞人
這次是回去山打根
山打根？
是，我在那邊砍木的
你對香港很熟嗎？
不是
那你去香港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打算
怎麼你對香港很熟嗎
也算熟吧
我在那邊有幾個親戚
我時不時會過去看看他們
夠不夠？ 夠了
那在香港找工作困難嗎？
看情況吧，有時候需要運氣的
謝謝你 不用客氣
我說大哥
難怪你說自備食物
吃這種東西
你就快連那十幾斤米都能省下來
對著這種東西能吃得下才怪
不是說北方人不吃蔥的嗎
就是他不吃蔥才糟糕
他吃那些大蒜，你聞聞
怎麼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習慣
那你也要顧慮一下別人
我不吃這個，我就會餓死
你一個人餓死
總比熏死我們這麼多人好
你們南方人真野蠻
你們北方人更野蠻
死外省人
你罵人
就罵人怎麼樣
死外省人…
你想打架
打就打
出去
我想弄點路費
想要賣掉這支槍
什麼？ 你不是來打劫的
你有沒有搞錯，被你嚇死了…
兵大哥，剛才差點被你嚇死
對不起…
你的兄弟都走光了
你沒有趕上剛才那班車嗎？
就是沒搭上
你們去哪裡？
去香港
那就合適了，有伴了
我也去，我們一起去吧
你也去香港
怎麼你也去香港
奇怪嗎？
香港不徵兵的
是，在香港沒兵當
老鄉，你不當兵？
不當了
我十六歲就出來當兵
今年都五十六歲了
當了40年的兵
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當兵
還當什麼兵
別提這個，你們看看這支搶
很好的，你們要不要？
現在兵荒馬亂
到處都是土匪
買支槍可以防身
你們看看，我這把槍是美國貨
又輕又準
還有子彈送
平時有錢都買不到
大家都是自己人
誰要就便宜一點
大哥，槍不能對著自己
不怕，哪有這麼容易走火
什麼事？
打到哪裡？
沒開過，沒事
那剛才那槍聲？ 是
還不走，想等死
阿麗去了哪裡？
阿麗
快走吧
我找不到我老婆怎麼能走
她剛才好像出去了
好像去廁所了 是嗎
快走吧 我看看
阿麗
人呢
不見了
她去哪裡了…
走吧，可能她跟著前面的人走了
是，快點走吧
要找到她才能走
走吧…
阿麗…
一個鐘頭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兩個小子去了這麼久
會不會被土匪捉走了
你不用擔心，一定會找到嫂子的
其實在戰亂的年代
帶著老婆到處走
在太平盛世還好
萬一發生什麼事情
你要怎麼辦
是不是新婚？
還是像我這樣好
孤家寡人多輕鬆
是我父母讓我結婚
他們說想抱孫子
老人家都是這樣
其實有個小孩也挺好的
有小孩了
沒有
沒有比有的好
養大又能怎樣
你看看他
你看好不容易養這麼大
就被拉來當兵
砰的一槍
煙都沒見著就玩完了
老闆，好像有人回來的聲音
是不是他們兩個
不只一個，快趴下
沒事了…
好像真是他們倆回來了
好像是他們 是
是…是自己人，起身
沒事了…
你看看是誰來了？
你去了哪裡？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叫你不要到處走
害我拼命找你
我也知道我很笨拙
好了…
咱們兩個就在這兒散吧
我…我不捨得你
回去吧，別當兵了
老闆，這點錢是買兩件衣服的錢
好
你們先去吃飯
幹什麼？
你還不快去拿飯
這次真是幸運
如果剛才被那群人捉了
我們留下的東西還不被拿光了
你輕點行不行
我全部財產都在行李裡
如果被他們搶走了
我可就慘了
是，剛才如果我有槍
我一定不走，就留在這裡
跟他們拼了
你敢嗎？
你會開槍
笑什麼？
他笑什麼？
他笑你剛才以為那支槍走火
那個樣子
我幹嘛要會開槍
我拿槍來嚇人不行嗎
還說
都是你拉了那位大嫂出去
只管自己不管人家
害得那位大哥不知道找得多辛苦
你也是的，怎麼不等我
就胡亂跟別人跑
我也想等你
可是那時候很混亂
他們說你在前面
那我就趕緊追上去
怎麼知道找不到你
沒見過像你這麼蠢的人
好了…我自己來
你快去拿飯吃吧
大哥，我來拿飯
沒了
我們給過錢了
怎麼會沒有
什麼事？
老闆，我們給過錢的
現在卻沒有飯給我們
他們的飯呢？
為什麼我們給了錢卻沒飯吃
我們原本預備了你們的飯
誰知被他們吃了，有什麼辦法呢
別說你欺善怕惡
見到他們是當兵就怕了他們
當兵的又怎麼樣
吃了別人的飯，很了不起嗎
兄弟，看開點吧
打仗的時候餓個一頓半頓的
小意思
這個世界手快有，手慢就沒有
下次機靈點
各位…
大家吃少點，分口飯出來好嗎
不吃了
阿祥
你又怎麼了
我好餓
你餓，難道我不餓嗎
我覺得有點暈
暈吧
死了更好
不如這樣吧
我看隔壁的雜貨店還有炒米餅賣
你去買一點先填飽肚子也好
阿祥
不用你來裝好心
天寒地凍吃炒米餅
咬下來都餓死了
阿祥
那也比沒得吃好吧
那哪裡有得買
炒米餅就沒有了
今天大餅都被吃光了
就剩下光酥餅了
這麼晚打擾你不好意思
不要緊，反正槍聲也吵醒了我
吃吧…
鵬仔 來了
等水煮好才行
是，你真聰明
好了，去睡吧
不用我了
不用了
怎麼不吃
我還是吃不下
不想吃？
剛剛你才說肚子餓
現在卻說不想吃
都不知道你想怎樣
你們這些女人真麻煩
吃不下等一下再吃吧
先喝杯熱茶吧
吃不下？我們吃得下
拿東西來吃吧
你們也在這裡
有吃的應該叫我們來
老闆，有什麼吃的
我們很餓 是，什麼都行
爸爸
鵬仔怎麼了？
老爸，我們現在可以漲價
漲價？漲什麼價
就是賣貴點
是
什麼？ 還有
一定要港幣不要別的
什麼？這麼貴
是，太貴了吧
一元一斤
現在這種時勢不貴的了
平時兩毛錢一斤的
是，你不就是在搶錢…
等等，我請客
我不同的
阿祥，你別喝酒
行了，不喝就不喝
這麼淡
還是我們家鄉的高粱好
高粱好 米酒好
高粱好
米酒好，你們說是不是
高粱好
你這個外省人懂什麼
你又找打是不是？
問到了，搞定了
問到了…
別吵…
明天有輛貨車去香港
好…
不過這樣，價格很貴
要六元一位，少一元都不行
還有要港幣
太貴了吧
六元這麼貴
夠不夠？
只夠一個人
那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不如我們回去吧
走了這麼遠的路還回去？
回去也一樣要錢
還不是一樣不夠
老闆，便宜點行不行？
不行
這個時候司機也是用命來開車的
我們到了香港
找一家最大的酒樓
訂兩桌酒席喝白蘭地喝個夠
為明天到香港乾杯
就這樣，你們慢慢喝，我先走了
喝一杯再走，老闆
阿祥你別喝那麼多酒
別喝了
你別管我行不行
明天總算能到香港了
他就好了
一回到山打根立刻有工作
在那邊砍木還不是吃苦
你也總算有份工作
我們明天到了香港
不知道怎麼辦 對
別說那麼多
我們喝酒 喝
老鄉，還是家鄉的好
是，誰願意離開家
打仗
我和你乾杯
打仗
要不是打仗
我們也不用去香港
來喝酒…
阿祥，你別喝了
別喝了 你別阻礙我
煩死了
都是你不好
偏要跟著來
弄得現在去又去不了
回去又不行
兩頭不到岸
沒見過女人像你這麼討厭的
早點回去睡吧，沒事的
上海
他媽的
好了…別玩了
煩死了 喝酒吧
我們喝 喝…
你說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你不用擔心
你男人沒事的
我看他只是喝多兩杯而已
拿些熱水去給他洗洗臉吧
謝謝你 不要緊
你沒事吧
沒事
我這陣子總是覺得頭暈
也不知道為什麼
是不是餓過頭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最近總是反胃吃不下
如果懷孕了就不要東奔西跑了
你說什麼？
你是不是懷孕了？
你肯定是第一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一定是了，我可見得多了
天井風很大，別著涼了
山打根
我不去了，很苦，很悶
很苦的，我不去了
早叫你別喝那麼多
喝口茶就走吧
喝這麼多酒，真是的
我不去…
好了…沒人讓你去山打根
你到了香港找別的工作就行了
喝口茶吧
在香港
還不是一樣很多人沒工作
那個傻子還把老婆帶出來
傻子
我都說了不帶她來
她硬是要跟著來
他一定想餓死他老婆
我該怎麼辦？
我就沒有把老婆帶來
你聰明
現在帶老婆來
真的想抱著老婆一起死
喝…
是
帶著老婆有金子也撿不到
夫妻本是同林鳥
大難臨頭各自飛
飛啊飛
我不要了
你不要什麼
我不要老婆
你喝醉了
誰說我喝醉了
我沒醉
你們也看到了
我這個老婆總是笨手笨腳
我帶著她總是慢別人一步
連睡覺的位置都對著廁所
廁所
這種老婆
真是…
大包袱
不是
是大秤砣
而且她跟著我也不會有好日子
我窮得要死
比誰都窮
我到了香港
只會餓死她
何必一起死呢
你們說是不是
我不要了
大家各奔前程
這樣大家都有一條生路
那你想怎樣不要老婆
難道賣了她
賣了她
賣就賣
賣了她
你捨得賣嗎
逃難你都帶著她
老婆如衣服
可以賣，為什麼不可以賣
我不信
有沒有人買？
你瘋了嗎？這些怎麼能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有沒有人買？
誰要買…誰想買…
你想買 不是
還是你們
你
你們都喝醉了，別亂說話
又不是你老婆
就算他肯，也不知道他老婆肯不肯
哪輪到她不願意
我看見她就討厭
我被她拖累死了
那就賣
不賣是烏龜
你們誰願意出錢
我就讓我老婆跟他
老鄉，你有沒有興趣
我要
我這次回去就是想結婚
當時鄉下的女人都嫌去山打根辛苦
不肯跟著我
你出多少錢？
我除了花費，就只有這麼多
如果你能出五十元港紙
我就賣給你
數錢…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五十一，五十二
還多了兩元
你要說話算話
賣就賣，我說的
不過到了那裡很苦的
不知道她肯不肯跟我
好了…你們這些醉鬼越說越離譜
快回去…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 是
她不願意也得願意
我…
我已經賣了她了
問…
你真的要這樣做
大嫂
你丈夫賣了你
你願不願意
山打根那邊很苦的
你願意嗎？
我願意
阿麗…
老闆…
他們去哪裡了？
貨車開走很久了
那她…
她也走了
臨走的時候
我問她有什麼要交代
她說她不怪你
她自己也覺得拖累了你
可憐你的骨肉還沒出生
就要離鄉別井
什麼？
你老婆懷孕了
阿麗